熊游坤近作 [組詩]

熊游坤

大山

山還是那座山

黃葉落下有窸窣之聲

踩著細細的針葉松上山

每一步，都咯吱一下

空山已然空了

人語消失在叢林處

想起自己前半生走過的路

每條小徑都彎曲

牡丹還長在年歲的石縫里

終究沒有風化成土

他直起身子

草木有秋，也有一座山的弧度

故鄉的河流

那些年，只要龍一抬頭

兩岸的石頭就越來越瘦

奶奶看窗外的眼睛濃得像霧

繞過溪澗，卻繞不過明月山那道山梁

河水一路向東

它不會走很遠

只需走一萬里路

就會變成一朵流云

再回來，看河畔人家燒煮炊煙

桂花香了

人們在河邊唱戲、跳扇子舞

奶奶坐在門檻上，折疊舊時光

我撿拾瓦塊打一個水漂

水流就有了故土的回響

梨花白

弱水三千，只需幾粒

就可一身潔凈

所有的千嬌百艷

被你坐擁枝頭，坐下六宮粉黛的顏色

月光里的白

我應該在窗前，讀你的皎潔

也讀陽光、流水

讀出塵世，如你一般的白

割草

父親一生與草有過節

田間地頭的野草

長一茬，割一茬

稻谷與蔬菜，高出

許多窮苦的日子

每年上墳時節

父親就去祖宗們的墳地鋤草

年年割草，歲歲結仇

來年的春風吹過

還是阻止不了

遍地野草走上親人的墳頭

日子久了，父親再也提不起刀鋤

他放下與草木的仇恨

淹沒于草叢

而我，默許那些草高過父親的墳頭

高過，一個兒子對大山的仰望

蜻蜓

空中眾多的飛行動物中

最喜歡的還是蜻蜓

常常趴在稻禾上

一趴就是半炷香的時間

起降飛行的時候像降落傘

滑翔時，不緊不慢

往往是，一只紅蜻蜓在低空飛

另一只黃蜻蜓在湖面上點水

夏至飛來，秋天飛去

飛累了

落葉就駕著冬天的馬車而至

行云

云牽著云，在天空自由行走

但有時也無路可走

遇上雷電，像某種宿命的終結

云也有悲傷的時候

天空流淚

它就不再是輕的象征

而是一群走失的靈魂

世間許多靈魂迷了路

我向往的天空

舉頭三尺除了蔚藍

還有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