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聲音

樊俠

燕燕是個盲人，她只有18歲。烏黑濃密的頭發，柔嫩光潔的面容，在她長而白的脖頸上，每一根頭發絲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可她生下來眼睛就失去了光，活在一個聲音的世界里。

父母的憧憬都是美的，在她沒生下來時，希望她將來能像燕子飛在空中。可現實是，她的眼睛看到的全是黑暗。她上小學時，父母總是因為她爭吵不休，最后離婚了。父親帶著不能飛翔的燕子，租住在一間很小的平房里。燕子那時還很高興，有同學、有老師，雖說自己看不見，可是還有一群看不見的同學每天也像燕子，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父親總是騎著自行車讓她坐在前面，任四季的風，吹拂在臉上。從四季的天氣中，燕子了解了大自然，了解了周邊的一切。周邊的同學和她都是相同的，他們讀書、唱歌、做運動。可她不知道有眼睛的人是怎樣生活的。她能平和地對待自己的眼睛，父親每次都說：“燕子聽話，爸爸好好掙錢，你的眼睛能治好。”“眼睛能治好，太美了，那我不就像爸爸一樣看到更多的東西了嗎？”

她慢慢地長大了，沒有學上了，再也沒有她飛翔的天空了。沒有了先前的快樂，她想得最多的是死，想了許多許多遍，那爸爸回家看不到我了怎么辦，他就變成一個人了，下班回來跟誰說話，留下他一個人也可憐啊。

黑暗的幕布裹在燕子的眼前，隨著身體的發育，她的黑暗增加了。一天，一天，在沒有聲音的小屋里，黑暗、壓抑，讓她終于暴躁了起來，把整理好的床鋪扔在地上，桌上的飯菜扔在地上。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出門走了幾步，汽車聲、喇叭聲讓她退了回來。最后躲在床底，睡著了。

父親晚上回來，看到家里的景象，呼喚燕子的名字，焦急、勞累、心疼的聲音從家里往外傳。她醒了，心里積攢的巨大壓力，無法讓她張開嘴。父親一遍一遍地呼喊過后，出門去尋找了，不知過了多久，他失望地回來了。他抖動著點煙，火柴掉了兩次，沒吸幾口，一個大男人終于沒憋住，嚎啕大哭。“媽，你怎么走那么早，我才18歲，你就丟下我，陰陽間隔那么遠，你不來看看我，幫我看看燕子。我太難了，她沒有眼睛，哪怕你躺在床上，有一雙眼，也能幫幫我可憐的燕子。多少年了，每次聽到別的父母喊孩子回家吃飯，那是你走后，我最怕聽到的聲音，我永遠也吃不到你做的飯了，我多想坐在你的身邊講講我的現在，今天我的燕子又找不到了……”

燕子第一次聽到父親在她的面前哭，好像一棵大樹經過山崩地裂倒下了，她的心第一次疼痛起來。她的生活，每一天都是生長在父親的生命里的，她明白了父女的相互依賴。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她眼前的幕布，開始有光進來，亮了起來，有了早上、中午、晚上。18歲我還有爸爸，還能每天吃到他親手給我做的飯菜，聽到爸爸溫暖、疼愛的話語。我是幸福的，我有電話，時時刻刻都能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他在哪里，他就在我的身邊。

燕子變了，她早早地起床喊爸爸，她試著給他擠好牙膏，拿好毛巾。他多晚回來，她也守在燈下，問聲好。

燕子有了電話，在家悶的時候就給爸爸打電話。

爸爸，我今天在電視里聽到動物世界里的聲音了，燕子的媽媽都是用嘴喂小燕子的，他們老了小燕子也會給他打食，喂他的。爸爸我也學著干活，你老了，我照顧你。

爸爸，今天表姐帶我去湖邊了，湖邊可涼快了。爸爸把電話接了放在一邊，熊熊的火爐正烤著他的胸膛，他站在爐火邊，正一個菜一個菜地給客人炒，用自己的體力換回一點點錢。燕子雖然看不到，但是爐火也烤著她，他知道了爸爸，了解了爸爸。每天她都讓爸爸接她的電話，參與工作的場面。她笑了，火焰里，有她的光明。

爸爸45歲的生日到了，她讓小表妹幫忙買了蛋糕。父親夜深人靜的時候推開門，溫暖的燭光照影著他的淚花。燕子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亮亮的臉上閃著少女特有的光，豐滿、嬌嫩的嘴上像抹上了口紅。他給父親唱了生日歌，她親手切的蛋糕送到父親的嘴邊，她還給早逝的奶奶也切了一份。她要求抱抱父親，感受一下父親。她抱著父親，說：“好瘦。”父親驕傲地說：“別人都夸老爸身材是國旗班的，穿上衣服可漂亮了，等你的眼睛治好了，你一定為爸爸的身材驕傲。”

父女都笑了。

“滴滴嗒嗒……”電話在春天里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