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寶梁

龍登玖

小時候最喜歡撒寶梁。所謂撒寶梁，就是寨上哪家新屋落成，等木匠師傅唱完《上梁歌》，便往四面八方撒小糍粑，叫“寶梁粑”。這個時候，不管大人小孩，眾人皆爭搶寶梁取樂。

我們小孩貪玩兒，每次都是早早地就到現場了，等候那開心的一刻。一般來說，待木匠師傅在大梁兩端對稱寫好“萬代興隆，百世吉昌”或者“人才兩發，富貴雙全”八個字，上梁就開始。只見他舉步登上梯子，唱道：

腳踏云梯一步行，豬羊牛馬滿草坪。六畜興旺禽滿圈，五谷豐收遍地金。

腳踏云梯二步行，千山萬木長成林。山有好林造大廈，大廈落成裝金銀。

腳踏云梯三步行，三多吉慶照門庭。男勤女奮家興旺，勤勞人家早逢春。

腳踏云梯四步上，四季康泰永吉祥。春耕不怕多流汗，換來秋收萬石糧……

每上一步，都有相應的歌謠。最后到了屋頂，他又唱道：

日吉時良，天地開張。吾今上梁，大吉大昌。山神水神，聽吾號令，百無禁忌，保民安康。魯班在此，兇星遠行，興工動土，吉星照臨。

唱畢，屋上的眾人發一聲喊，一齊使力，將下面的大梁用繩子緩緩提起，安放在中柱之上。安放妥當，木匠師傅從腰間取下酒壺，以壺蓋當酒杯，一邊澆酒祭祀，一邊唱《敬梁歌》：

初杯美酒敬梁頭，兒孫代代有奇謀;二杯美酒敬梁中，兒孫代代永興隆;三杯美酒敬梁尾，兒孫代代不爭嘴。

敬梁完畢，接下來就是恭賀主人，他唱道：

中柱立來一丈八，人也發來家也發;二柱立來一丈六，吃不愁來穿不愁。

寶梁頭在東，六畜興旺五谷豐;寶梁尾在西，積谷存錢剩有余;寶梁背朝天，天官賜福發千年……

等木匠師傅恭賀完，一聲令下，鞭炮齊鳴，同時，屋上的眾人往四面八方撒寶梁，下面的人則一陣瘋搶。為搶那寶梁，男女老少滾作一堆，到手的寶梁也被人奪去，場面甚是招笑，十分好玩。我因為身體單薄，人家輕輕一碰就飛去老遠，所以老搶不著，每次都是發小分給我的。這位發小，長得很是強壯，一般的大人都搶不過他，他一出手，保準成功。我們得了寶梁，高高興興地回到家，在火爐邊烤著吃。啊，在那個年代，能吃上這么一個小小的糍粑，心中真是感到莫大的幸福！

可是很多年來，再沒有看到撒寶梁了，你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

以上那些上梁歌，都是過去為了祈求生活幸福而作，如今，隨著改革開放的政策深入農村，人民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人們兜里都有錢了，家家戶戶修建的都是洋樓，屋頂再也不是那種“人”字形的木質結構，而是水泥澆筑，不用上梁了。梁之不存，如何還有撒寶梁的事？

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卻又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