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

姚堯

宗山峰進城打工做了一名小區保安。他為人樸實，做事認真，舍得出力氣給業主幫過不少忙，日子久了便和不少住戶熟絡起來。

這天，村里于叔家的閨女要來城里辦事兒，需要住一夜，人生地不熟的就打電話找宗山峰求助。可宗山峰住的是集體宿舍，也沒那個錢安排于家妹子住賓館，這時住在小區的肖大姐正好回家。肖大姐是獨居，她家房子也非常大，而且自己平時幫她做了不少重體力活和跑腿的事情，關系還不錯，可以找她借宿一晚。于是他忙迎上前去打招呼，然后提出了自己的請求，還不忘加上一句：“就在您家客廳對付一宿兒就行，我給她準備鋪蓋打個地鋪。”

可肖大姐聽罷先是面露難色，接著又勉強擠出點笑容，說道：“我現在回家有點急事兒，等一下給你回話。”然后就快步走開了。宗山峰覺得肖大姐一定是遇到急事兒了，等一下她肯定會答應，因為這種情況在村里頭鄉里鄉親之間很常見，誰家沒個親戚來啊，住幾晚上都是一句話的事兒。

果然，沒過多久，肖大姐竟然主動過來找宗山峰，非常客氣地說：“我今晚在家里趕個很急的廣告策劃。我有個毛病，多個人在家沒法專心干活。但是小宗的忙我是一定幫的。小區旁邊那個連鎖旅店，我給你訂了一間房，錢都付了，你帶親戚住就行了。不好意思！”

宗山峰聽罷有些感動地說：“大姐，這，太不好意思了，讓您破費……”肖大姐跟他客氣了一句，就說要忙著回家做事情，走開了。

當晚宗山峰就給于家妹子安排住進了連鎖旅店，條件非常不錯。第二天妹子回去沒多久，宗山峰就接到了于叔家的電話，說他在城里混得好，不忘窮親戚。原來自己安排于家妹子住旅店的事兒已經在村里傳開了，不少鄉親都夸他，讓他好不得意。

宗山峰惦記著肖大姐的恩情，想要當面表示感謝。可他當班期間很少見到肖大姐出現，就算偶爾遇到，她總是冷漠地點點頭，還沒等宗山峰說出感謝的話，就說很忙趕緊走開了。宗山峰讓鄉親捎了些土特產過來，準備給肖大姐送去當面道謝。

這天，宗山峰拿著土特產去肖大姐家，為了不讓其他人看見，他還專門走樓梯。到了那一層正要出樓道門，就聽見門外有人在說話，好像是肖大姐的聲音：“這個指紋鎖突然故障打不開了，對，我剛才打給物業了，沒找到人。什么，你說讓樓下那個保安小宗幫忙叫物業啊？算了，別提他了，上一次竟然要介紹個親戚住我客廳，搞笑吧，根本拎不清的。把我嚇得，不敢拒絕他，他經常給我幫忙干活的，又來過家里搬東西，知道我一個人住，得罪不起的。投訴？開玩笑，把他工資扣了工作丟了，就徹底惹毛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我最后自己掏錢給他訂了個連鎖旅店，還不敢太差的，反正現在少麻煩他，躲得遠遠的……”

宗山峰聽到這里，心中頓時有些冷冰冰的，他恨不得將那些特產丟進垃圾箱里。繼續值班的時候，見到從前熟絡的住戶，宗山峰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該不該上前幫忙。他搞不清，把握怎樣的界限才算拎得清。

宗山峰把這事兒跟村里的二哥說了，二哥勸他想開點，還說：“以后如果村里有人去城里，都讓他們找你。你就像這樣找個住戶，他們十有八九也是安排個旅店啥的，如果有人拒絕，你就換一個人問問，肯定有人安排。這樣咱村里去城市都有招待所了。”

宗山峰聽罷，心中更是五味雜陳，他甚至覺得肖大姐的擔憂似乎不無道理。他不知道，是他自己出了問題，還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