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艾嘉：依然輕描淡寫

二十二島主

未見其人，先聽到了張艾嘉爽朗的笑聲，鏡頭打開，一張熟悉的笑臉映現在屏幕上。因為疫情，對于遠在香港的張艾嘉只能進行線上視頻采訪。本有些擔心這樣聊天的效果，但當見到她笑容的那一刻，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距離感似乎瞬間消失無蹤，她此刻仿佛就和藹且真切地坐在我的面前。

這次我要采訪的是“導演”張艾嘉，之所以要強調這一點，是因為她的身份太多元了，演員、編劇、制片人、配音、歌手、作家……最難能可貴的是，似乎每一重身份她都能做得很好，而且并不沖突。

“每一個年代必有它的磨練。我們學習著找方法和變化共存，與自己和解，和他人相處。生命是沉重的，但到了某個時候終于明白了是可以輕描淡寫。”這是張艾嘉在2016年出版的隨筆集《輕描淡寫》中的一段話，她說直到今天仍然是她的人生觀，不會改變。

未來，依然輕描淡寫。

捕捉身邊的愛

方向很快確定下來了。當《世間有她》出品方找到張艾嘉的時候，她本是有些顧慮的。制片方給出了一些故事供她選擇，但張艾嘉并不滿意。身在香港的她希望可以從身邊尋找故事，而且是那種比電視新聞里播放的更加感人的好故事。

與其靜坐等待，不如主動出擊。為此張艾嘉每天都會在報紙上找新聞的照片，因為照片往往能將最觸達人心的場景直接呈現在人們面前。“就在這個過程中，我突然想到，我的主角可不可以是一個新聞記者？”

在香港拍新聞照片的女記者并不多，這也使得她們每個人的經歷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張艾嘉深知單純的采訪對于自己的創作來說遠遠不夠，為了使筆下的人物更加鮮活，需要深入地了解她們的工作狀態。那段時間張艾嘉完全放下了明星的身份，跟著她們跑外采、吃飯、聊天，慢慢地就成了朋友。

有了鮮活的素材，接下來需要的就是為故事注入靈魂。回望身處疫情狀態下的這一年，張艾嘉有著很深刻的感悟。在疫情剛剛到來的時候，有人可能會為緊缺物資打破頭，但慢慢地就會發現，其實越來越多的人還是在互相幫助。

“我想講的并不只是一個女性的‘她。我覺得在這個環境當中，很感恩的是我們有‘他還有‘她，就是因為我們有彼此，有了不同的大家，把曾經忘掉的愛愿意展示出來，我們才能夠度過這個困難的時期，這可能是我這個故事最深層次的意義。”

印象中張艾嘉確實很久沒有拍愛情故事了，但在拍攝這部短片的時候，她突然有了表達愛的沖動：當人人都在為錢奔波的時候，本該兩個人互相扶持的婚姻又會變成什么樣？災難的到來是否會改變人們對于婚姻的認知與態度？這都是張艾嘉思考的命題。

這樣一個好故事，不愁找不到在內地更具票房號召力的演員，但張艾嘉與出品方溝通后，一致決定選擇鄭秀文。雖然是第—次合作，張艾嘉卻已經發現了鄭秀文身上可待挖掘的潛力。剛進組的時候，鄭秀文會擔心自己的完成度達不到導演想要的效果，總希望看回放，但張艾嘉對她說，演員最需要的就是對導演的信任，如果在表演時總是瞻前顧后，那永遠不會有好的狀態。

自那之后，鄭秀文在表演上更加放松與自然，二人之間的信任與默契也在不斷深化。張艾嘉有時在片場會靜靜地望著鄭秀文，仿佛看到了過往的自己。“因為我也是演員，我比較了解演員的心情，我不一定很會導，可是我很懂得演員處在什么狀態之下，可以讓她感到最舒服最有自信。”

不過拍攝的過程并不順利，很多張艾嘉想要的東西因為疫情都無法實現，只能靠捕捉。比如張艾嘉看到很多年輕人選擇在疫情期間結婚，她希望能拍一段婚姻登記處的戲，但是申請不到。無奈之下只得修改劇本，但既然改了，何不把這場戲改得大一點？后來這場戲成為全片的重要段落之一。“拍戲就是這樣，有些場景和念頭需要捕捉，眼睛要更明亮一點，腦子要更清醒一點，心里要更安靜一點去看，你可以捕捉到什么。”

做好喜歡的事

片場的工作很繁瑣，但張艾嘉始終能保持旺盛的精力。我問她是否是工作狂，她笑著望向身邊的工作人員，似乎想聽聽他們的答案。得到肯定的回復后，張艾嘉突然停了廣F來，輕嘆一聲：“我只是很喜歡做我喜歡的事，如果我不喜歡的話，我一定要找到做這件事的原因。有時候我也會累，會想休息。”

身為導演的張艾嘉創作頻率并不高。上一部《相愛相親》之后，三年沒有推出新的作品。不過她并非一個追求速度的導演，在長片《一個好爸爸》和《念念》之間，隔了差不多七年的時間。不擔任導演的時候，張艾嘉會專心做回一名演員，去嘗試更多不同的角色。

張艾嘉當下工作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與年輕導演合作。雖然已經是業內資深的前輩，但張艾嘉在現場從不會輕易發表意見，她不希望用自己的理念去影響青年導演們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比如，前兩年張艾嘉拍攝了溫仕培導演的《熱帶往事》，她和彭于晏在戲中有著極為復雜與微妙的關系，造型也很特別。在拍戲的那幾個月，張艾嘉覺得自己完全變了一個人，變得更加年輕與純真，這正是張艾嘉想要的。

張艾嘉愛看電影，偶爾也會看電視劇集，但近年來有一個困惑一直纏繞在她的心里，“我覺得我們比較缺乏以女人為主的電影，每次看到我都很難過。大家還一直拍講宮廷的電視劇，講來講去都是女人勾心斗角希望得寵，有沒有其它的角度去看這些東西呢？因為這十幾二十年來，我覺得女人的轉變是相當大的，女人的轉變導致男人在這個社會上跟別人相處的關系也在轉變。所以我一直不認為，我們拍女性電影的時候該忘記男人，或者是踩低什么人，應該就是很公平、很正常地去探討我們當下的狀態。”

這是《世間有她》的使命，也是以張艾嘉為代表的女性電影人的使命。

找回童真的我

時間回到疫情剛剛開始的時候，張艾嘉根本沒有把自己的生活停下來。直到本來準備演出的電影，劇組里突然間有人確診，張艾嘉才不得不停Ⅱ作的腳步。“其實我還挺感恩那段時光的。”張艾嘉若有所思，她在交談時如果聊到了一幕很懷念的場景，會停下來，似乎沉浸在了往事之中。

“我的母親九十多歲，那個時候我孩子也回來香港，我每天要煮三餐飯。我不會讓我的傭人自己一個人去買菜，我會跟她一起去，我覺得這樣子反而是比較公平的方式，讓她覺得她并不孤單，不是一個人被丟在很危險的環境中，我們兩個一起去面對。對我來說，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我的菜越煮越好了。”

在說上面這番話的時候，張艾嘉身上端莊賢淑與俏皮可愛的女人氣質展露無遺，甚至會令人有一種極強烈的保護欲，可就在剛剛，我們還在嚴肅地聊著片場的工作，多重的性格色彩在張艾嘉身上無縫切換。

既然無法改變，張艾嘉決定擁抱這段特殊的時光。“也是時候讓自己停下來，好好調整一下。你看現在政府開始重視很多老的建筑物，有些水管要換了，空氣管子要換了，很多老東西都要修理。以前避而不見，現在大家都去做修理和整理，這反而是一件好事。有的時候，在困難時期，我們會看到自己更應該調整的東西。”

不過在張艾嘉看來，即使沒有進入到片場，她仍然每天都生活在“創作”當中。“創作”的定義絕不僅局限在拍戲上，“生活，我必須要有生活。我對太多事情好奇了。大家印象中導演只能做一樣事，就是拍戲，但我不只是一個導演，很多東西對我來講都是創作的一部分，煮飯、插花、做家務都是一種藝術，只要內心富足，任何地方其實都是創作的舞臺。”

這和張艾嘉本身豪爽率性的性格有關，雖然是一名女性電影人，但她覺得自己身上有比很多男性更加堅韌和靈活的適應性，這份適應性來自于足夠的自信，以及面對困難的勇氣。在演藝圈近五十年的沉浮，這份自信與勇氣一直陪伴著她，直到今天。

“我今年68歲，現在最大的愿望是找回那個最孩子般的我。”

我想，這一天應該不會太遠，因為在張艾嘉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暮氣，在時代的洪流中，她有著最率性也最難能可貴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