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國文的詩 [組詩]

涂國文

搖籃真是一個好比喻

我用兩件救生衣墊在甲板上

仰面躺下

閉上雙眼將世界簡化成風聲和浪濤聲

母親的手臂從我的嬰兒時代伸來

搖晃著一海陽光

快五十年了 我在大海上

又一次做回一個嬰兒……

驚 蟄

一萬道閃電在骨頭縫里游擊

一萬聲巨雷沿經絡奔突

廢墟上的瓦礫、種子和陽光

在風中一齊跳動起來

它驚動了我體內馬的嘶鳴

它驚動了遠方的風暴……

漢 字

我要珍惜每一粒漢字

如同珍惜每一粒大米

每一粒漢字都有魂

譬如當我寫到父親這個詞

他馬上就從字后露出臉來

喚著我的乳名

運河即景

飽脹的乳房 撐開時光的胸衣

乳汁中有陽光和風在喧嘩

一艘船 一根隋朝的盤扣

松弛在春天的衣襟上

岸渚像一塊斑斕的乳漬

散發著美學的甜香

這時應該有一只鷺鳥

像嬰兒之手在母親胸口飛翔

走向夜色的人

走向夜色的人，他的身影越來越暗

黑暗對他的消融

不是從他身體的某一處開始的

而是像一碗水，消融一滴墨汁

黑暗因為他的加入，黑得更加陡峭

從夜色深處回來，他漸漸亮了起來

他身體內凝結的黑暗

變成烏金。那銀瓶乍迸似的光芒

令夜色顫了幾顫

散步時，驚飛十一只夜鳥

一只鳥飛起

兩只鳥飛起

三只、四只、五只鳥飛起

六只、七只、八只鳥飛起

九只、十只鳥飛起

一千余米的游步道

鐵鏈拴系的石欄間

又飛起第十一只鳥

忽然，石欄鐵鏈都不見了

我也變成了一只夜鳥

從岸邊飛起……

朗誦者

昨日在拱宸書院讀詩

一位八旬老者

再次上臺

他上次朗誦的是《扁擔》

這次朗誦的是《向春天致敬》

兩首詩歌

都是他自己的作品

他劇烈震顫的嘴唇和右手

制造了一場熱帶風暴

他慷慨激昂的身形

在我眼前，幻化出沈澤宜

薛家柱、龍彼德

王尚文等先生的形象

這些年輕的老人

無不用他們滄桑的喉嚨

將自己的暮年

朗誦成一首激越的詩篇

驚 雷

一塊巨石在夜空滾動，碾軋大地

它翻滾著，卷起波浪、草木、青苔和囈語

一塊巨石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最終，整個夜空被卷成一塊巨石

一塊巨石滾動得那么短暫

只一瞬間，便從高空墜落下來

從它碎裂的縫隙中

游出一道金色閃電

黃昏即景

放眼望去，滿大街都是游泳的人

他們在洶涌的汗水里游著

在街道的不同泳道上游著

有的游得快些，采用的是電動車泳姿

有的游得慢些，采用的是手腳并用的

狗刨式

更多的人，套著轎車的救生圈

在夕照中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