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凈的房子 [組詩]

李光澤

春天來了，我卻渾然不覺

同志們都出差去了

整個二樓就成了我的世界

我又瘦又小

我的世界又虛又空

我把椅子放在走廊上

把自己放在椅子上

我打開手機

看了一篇關于抑郁癥的文章

我忽然覺得自己并不孤單

在這個低迷的世界

至少有八千萬人與我同行

隔著玻璃窗

我發(fā)現(xiàn)山上的青草已長高

院子里的榆樹結了榆錢

它們提醒我

春天就在眼前

我卻渾然不覺

投毒記

一根針

一千次襲擊我的病灶

襲擊我眼睛周圍的幾個穴位

每襲擊一次

就像被蜂蜇一次

就投進去一點點毒

以毒攻毒的毒

如果把一千個針眼摞起來

就是一千張紙

就是一個作業(yè)本

我是說

打眼針已成為我的必修課

一年一堂課

活到老我得修到老

盡管每次下課

我都會迅速逃離課堂

但是第二年

我一定會不遠千里

去自投羅網

我堅信

大夫給我身體里投的“毒”

會變成擦亮窗戶的一塊布

跟一場眼疾握手言和

對我來說

跟一場眼疾打一場持久戰(zhàn)

是最笨的辦法

也是最好的辦法

戰(zhàn)火燒了十三年

我們打了一個平手

我們就這樣互掐著

誰也不肯松手

在戰(zhàn)火之外

在歷史的拐彎處

我隱約看到一雙回春的手

其實那只是一雙手影子

但我會樂此不疲地去追隨它

而此刻

我只想跟一場眼疾握手言和

也許只有這樣

我才有足夠的時間

等待那雙手影子

變成一雙真實的可以回春的手

干凈的房子

我要把自己的房子打掃干凈

地面用拖把拖干凈

墻面用雞毛撣子撣干凈

桌面用抹布抹干凈

這些顯眼的地方都要打掃干凈

我要把自己的房子打掃干凈

所有的墻角

地板上的縫隙

書柜上暗藏的拉手

這些隱蔽的地方也要打掃干凈

我要把自己的房子打掃干凈

燈具 瓷器 眼鏡片

所有的窗戶

這些與光有關的地方都要打掃干凈

我要把自己的房子打掃干凈

不管外面多臟

我必須有一間干凈的房子

把一盤沉香安頓在一只干凈的銅爐里

把一碗清水注入一只干凈的陶罐里

一把柴火

我是一把柴火

匍匐在地

我遭遇了一場秋雨

接著又遭遇了一場秋雨

我知道

我身體里的濕氣很重

我匍匐在地的樣子一定很丑

我不敢奢望一股清風

將我扶起

但我會用自己的體溫

烘干自己的軀體

我終究是一把可以燃燒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