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里的秘密

閆晗

朋友C有一次“控訴”我在友情里厚此薄彼，對另一個朋友B似乎更好些，說我眼中的B光芒四射，寫關于B的文章也飽含感情。

人們之間感情越是好，往往就越是互相苛求。比如《紅樓夢》里，林黛玉和賈寶玉算是傾心相愛，可他們之間的互相折磨也特別多。那些吵吵鬧鬧的互相試探，恰恰說明他們之間關系密切，互相對感情的要求高。

有一段情節是，王熙鳳發現戲班子的小旦長得像林黛玉，但她知道這事不那么令人愉快，不明說，只神神秘秘地說，長得像一個人。快嘴的史湘云立刻搶答說，像林姐姐。敏感的賈寶玉怕林黛玉多心，就給史湘云使眼色，讓她別說了，結果反倒是林黛玉跟賈寶玉賭氣。林黛玉說：“你不比不笑，比別人比了笑了的還厲害呢。”一開始我沒看懂這是什么緣故，女孩心，海底針哪。后來代入到日常場景中，突然明白林黛玉為何生氣。這是一個人與人關系遠近的問題，林黛玉所有的刺兒都源自這里。她受不了的是，賈寶玉跟史湘云使眼色，就像他們的關系更近一些。這個眼色，就是共同的秘密。賈寶玉聽了寶姐姐的話不喝冷酒時，林黛玉說話也是夾槍帶棒。她在意的是，自己在寶玉心里的位置。

跟初中的孩子們討論過這個情節，女孩子們都很有共鳴。朋友之間，有時候也會產生這樣的微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你最好的朋友是她，讓我不舒服。這或許是一種“討愛凝滯點”，如果彼此坦誠解決了，友誼才會順暢地繼續，如果種下猜忌，友誼也會變淡。

我的朋友小熊說起另一個朋友時明顯帶著偏袒，甚至對我解釋過為什么她們的關系更為親密隨性。這多少有些傷害到我，于是心里產生了一些隔閡，又不知道該怎樣說起。漸漸地，再想起她的時候，不再那么振奮愉悅，而是像《水滸傳》里尋找了陸虞候幾日未果的林沖，變得“心下慢了”。友誼雖然不那么排他，但多少印證著一些自我價值感。為什么喜歡別人更多一點，或者說覺得別人比你更好，這在朋友間是禁忌話題。

友誼的產生和消退都很神秘，沒有荷爾蒙的作用，但依舊有一種吸引在里面。你說不上來是從何時起，想到這個人，心中會涌起一陣潮熱，見面時會有不自覺的欣喜，有快樂的事情想要跟對方分享，有好東西和好機會也會想到對方。但也說不上來是何時，心一下冷了慢了干燥了，化學反應消失，毫無波瀾，變得如眾人一般。

某個相識多年的閨密曾說記不清我家的地址，我疑惑：“你不是來了好幾次么？”她振振有詞地說：“我還有好多朋友呢，比如誰誰和誰誰誰，我哪能都記得清？”這也讓我多少有些受傷原來我只是你眾多朋友中的一個，原來我跟你后來認識的那些人，在心里地位是一樣的。不過好在有多年的友情做底子，還不至于因此分道揚鑣。只是，這句話，我非常介意，一直都記得。

我媽跟我不一樣，她對友情沒有那么高的要求。她朋友眾多，人也活開了，很少會計較這些。她說總是自己主動聯系別人，別人很少會先找她。但一聯系了，對方都很熱情。也許就像電影《綠皮書》中所說，世界上有太多孤獨的人害怕先踏出第一步。她愿意做那個踏出第一步的人。真是了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