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旦》：尋找“人與城”的坐標

林頤

聽說老城區最早的那家超市掛出了歇業公告。它的營業時間有20年了，曾經一度，它面臨著外地資本控股、開在城郊、免費班車接送的大賣場的威脅，因為運營成本太高，幾年之后，大賣場悄然退場，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便利小店與這家老超市一起和小城的居民共度光陰。

這個場景很像是《小花旦》里的《去大潤發》。《小花旦》色彩濃郁，投射著作者王占黑本人的生活經驗和價值取向。年輕女孩細姑娘不是“殘酷青春物語”里那些為了過上等人的生活而窮盡一切手段的女主角，她更接近平凡的、容易忽略的配角，也更接近普通人的真實生活，成長疊加在她身上的或暖色、或陰郁的氣氛，也是構成我們人生的底色。

一部好作品，它一定是能夠打動人的，或者是讓人思考的，作者通過敏銳的觀察力和出色的寫作能力，把私人的生活史納入大多數人能夠從中獲得自我認同的集體記憶。全書以細姑娘的視角，寫綽號叫“小花旦”的理發師的人生遭際。這是一部地道的中國當代世相小說。前半部分集中在社區環境里的，類似于費孝通筆下的中國傳統式的網狀人際，寫親情，寫鄰里，寫流言在民間的影響力。后半部分，寫“小花旦”在上海地標景點四處打卡，寫“小花旦”帶著細姑娘走街串巷尋找“嘉善路”，寫“小花旦”在公園舞蹈角認識的新伙伴，寫細姑娘對被燙壞的發型的耿耿于懷與有意識地和“小花旦”疏離，都是極具象征意義的。寫的是人的“生”和“活”，在時空被改變之后的“浮”和“游”，舊日的世界失去了，人們需要尋找新的坐標。

《潮間帶》的開頭這樣寫道：世上并沒有什么驚心動魄的事情，人的生活也絕不像大多數傳記或者采訪所呈現的那樣，總有什么至關重要的轉折點，活著，就得一秒一秒地熬，迎頭等著各種事情自然而然地出現。這段話，約等于王占黑的文學觀。她的小說秉承寫實技巧，基本策略為：不動聲色，逐漸推進，既是對現實生活的復刻，又是對現實境遇的超越，洞悉人心，深入時代的肌理。在《去大潤發》中，最后一趟免費班車，在蕭條的境況里慢慢浮現著昨日繁華。在《黑魚的故事》和《清水落大雨》中，涉及因為生活環境變更而導致的夫妻情感危機，前者是街井魚販，后者是公司白領，無論哪個階層，都有各自的困境。在《癡子》中，幾個經營報亭的殘疾人，約定了新生活，去尋找愛情，與那些即將被廢棄的報亭背道而馳，他們懷揣著癡夢一般的情感。

這些作品相當寫實，但沒有被粘附在現實的層面上，這要歸功于作者的文筆。比如，大黑魚和阿三做愛的場景。作者緊扣人物的職業聯想，空氣里仿佛也有腥氣，他們在床上翻滾著，竭力撲騰，像缺水的魚那樣張大嘴，一收一縮，一呼一吸。那樣精彩的描摹，顯示了文學絕不只是對日常性的生活的再發現，好小說都具有獨特的美學氣質，人物的言行要有現實生活的可靠依據，作者不會將他們浪漫化，也不會過度實在化，而是借助情節和結構的內在張力，發掘人物面對解析變體的現實命運的精神力，也讓我們能夠穿透被遮蔽的表象世界，探察自己生命內部的自我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