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的波妞》：人間童話

戴蓉

宮崎駿的《崖上的波妞》是我2021年的跨年影片。盡管已看過多次，我仍然愿意在大銀幕上重新溫習一下波妞和宗介的傳奇。

與之前的譯名《懸崖上的金魚姬》相比，《崖上的波妞》顯然更貼近片名的原意，也更有人間意味。畢竟，波妞最初雖然是條魚，但很快就蛻變成了一個神氣的小姑娘。“姬”在日語里是對女子的美稱，多指貴族女子及神妃仙子。而漢語的“姬”除了對女子的美稱，也指漢代宮中的女官、妾或者以歌舞為業的女子，顯然這些都不符合波妞的“人設”。“波妞”這個名字譯得真是妙，聽上去是音譯，細想之下意象也很準確，一路踏浪而來，率真得近乎蠻橫的小女孩就該叫這樣的名字。波妞腳踩在大魚背上，在風口浪尖奔赴心上人的一幕，每次我想對愛重拾信心時，都會將它想起。

宮崎駿的影片看多了，我總覺得他筆下的人物之間似乎有著奇妙的聯系。

波妞對萬事萬物都好奇，看到一盞燈都驚訝得把嘴張大的樣子，頗像《龍貓》里稚氣的小梅。而小梅的姐姐皋月，那個堅毅溫柔的少女，長大后一定是《崖上的波妞》里宗介的母親理紗的模樣，工作家庭一肩挑，車子開得比海浪快，即使面對海洋之神也落落大方。“向日葵”養老院里那個碎嘴刻薄的時奶奶，緊要關頭卻把宗介穩穩接住，讓我聯想起《千與千尋》里的鍋爐房爺爺，看著冷漠怪異，拒絕千尋找工作的要求，當送飯來的小玲看到千尋時，他卻說這是自己的外孫女。

和《海的女兒》一樣，《崖上的波妞》的主題也是關于愛的試煉，但顯然它并非公主和王子的童話，而是人間故事。波妞和宗介的初次邂逅并無浪漫可言，甚至有點尷尬。易拉罐、塑料瓶這些海洋垃圾讓人看著揪心，想出來看看世界的小魚瞬間被瓶子卡得無法動彈。宮崎駿向來關注和平與環保，《風之谷》和《幽靈公主》都是經典的環保題材。波妞來到宗介家，受到的款待除了閃著金光的蜂蜜水，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面，雖然只是方便面，澆頭卻豐富而悅目。倆人駕船去找理紗，途中遇到的是互相救助的人群，大災之下仍是熱氣騰騰的人間景象。

這種歡快的基調，注定了波妞不會重蹈《海的女兒》中人魚公主的覆轍。包括《海的女兒》在內，安徒生的某些童話其實并不適合兒童閱讀。“在海的深處，水是那么的藍，像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同時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千萬不要被這個唯美的開頭騙了，事實上這是個陰郁凄涼的故事。

小人魚將魚尾換成雙腿的代價，是失去了美妙的歌喉，并且走路都像行走在刀尖上一般疼痛。而波妞執著的愛得到了宗介熱烈的回應：“無論你是魚、半人半魚還是人，我都喜歡你！”真是擲地有聲的承諾。宮崎駿把宗介的年齡定位在五歲，我從不認為五歲的孩子不懂愛，相反他們愛得更純粹，全然沒有門第和出身的考量。宮崎駿講述的，都是這樣滿懷少年心氣的故事。如果宗介是個成年人，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是否也有這樣心無旁騖的愛？這個問題還真叫人沉吟。當然我們還不至于傻到要跟童話較真，我們只是在一部影片的時間里敞開心扉，讓它的暖熱光亮透進來。

有人在微博里寫道：“圣誕看《真愛至上》，年三十看《甜蜜蜜》，情人節看《諾丁山》，年年如此。”我默默點頭，決定再加一條，新年看《崖上的波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