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強 李菁 孫瑞



摘要 農地拋荒已經成為全球共同面對的治理難題,大量文獻從經濟增長路徑、轉型經濟體經濟運行特征的宏觀維度以及農戶決策情景的微觀視角探討農地拋荒的原因,卻忽視村莊這一組織形態所起到的作用,以至于這類觀點無法完全解釋中國農地拋荒的變化趨勢與特征。文章利用中山大學2017年發布的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CLDS 2017)數據庫村莊層面的問卷調查數據,來揭示了當代中國村莊的組織化程度與農戶拋荒行為之間的關聯邏輯,從中把握中國農地拋荒演變的規律。實證結果表明:①村莊的組織化程度對拋荒有顯著的抑制作用,村莊組織化程度每增加1%,農地拋荒的面積比重下降5.92%;②對于不同地形的村莊,村莊組織化程度的抑制作用存在異質性影響,對山區拋荒的抑制作用明顯高于丘陵地帶,對平原地區的抑制作用不顯著;③組織化程度對拋荒行為的抑制作用在地區之間存在異質性影響,對中、西部地區農村有顯著的抑制作用,對東部地區農地拋荒行為的抑制作用不明顯;④進一步分析表明,村莊組織化程度對拋荒行為的影響,主要依賴于村莊正式組織強有力的約束,并且在提升農地流轉效率上,村莊的組織化程度存在積極影響。本文的政策含義是,提高農地集約化利用的程度,有效推進農地流轉和實現鄉村振興,前提是提升村莊的組織化程度,尤其是提高村莊正式組織在經濟活動、生產活動、政治活動以及社會治理中的組織化程度,強化村莊正式組織自我運轉的能力;在提升村莊組織化程度的過程中,必須根據村莊稟賦特征因地制宜,不能搞政策一刀切。
關鍵詞 村莊;組織化程度;土地利用,拋荒
快速的工業化與城鎮化導致農村人口銳減,造成我國大量農地邊際化,大規模拋荒現象突出[1]。西南財經大學家庭金融調查與研究中心的住戶跟蹤調查報告表明, 2011年和2013年全國分別有13.5%和15%的農地被拋荒[2]。隨著工業化和城鎮化的持續深入推進,村莊勞動力進一步析出,農地拋荒愈發嚴重[1,3]。與農地邊際化并存的現象是,資本不斷隨勞動力的析出全方位地向村莊滲透[4-6]。由此產生的結果是那些并不具備稟賦優勢的農地,主要是區位偏遠、土壤貧瘠、地形復雜的農地逐漸被資本所拋棄,淪為荒地;相反,具有稟賦優勢的農地則成為推進現代化農業發展的集聚地。在城鎮化和農業現代化不斷深化推進的背景之下,作為中國基層治理最重要的組織單元,村莊能否制約著下鄉資本的農地利用行為,從中降低農地的邊際化速度?在何種條件下作用方能有效發揮,以及通過什么機制發揮作用?都成為一系列亟待回答的問題。對上述問題的回答,對就近城鎮化發展戰略和鄉村振興戰略的進一步推進,具有深刻的政策含義。本文利用中山大學2017年發布的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China Labor-force Dynamics Survey, CLDS 2017)數據庫來回答上述問題。
1 文獻回顧與理論假說
1.1 文獻回顧
拋荒已經成為一個全球共同面對的治理難題[7-9]。改革開放初期中國農地拋荒問題并不嚴重,包產到戶的土地改革和雙軌制帶來的正向激勵減少了農地拋荒行為,真正的拋荒浪潮開始于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10],呈現出20世紀90年代中期和2010年左右的兩次浪潮。按照經濟學的理解,拋荒是農戶徹底退出農地經營與管理的行為[11]。已有研究對于農地大面積拋荒存在兩種解釋,一種認為是“經濟增長路徑”所致,即經濟發展增加了非農就業機會,促使大量勞動力脫離農業生產,進而導致劣質耕地退耕[12],這種觀點被用于解釋發達國家的森林轉型與農地收縮;另一種觀點認為拋荒由“森林稀缺路徑”所致,即隨著社會對森林產品需求的增加,驅動人工林擴張而導致耕地收縮[13],這種觀點被用于解釋作為原材料供應國——發展中國家農地的邊際化。中國作為經濟增長最快的發展中國家,兩種路徑同時存在。許多研究表明中國在20世紀80年代采用的是“森林稀缺路徑”,隨著城鎮化、工業化的推進轉向了“經濟增長路徑” [1,3]。關注轉型經濟體的文獻認為在兩種路徑之外,政治變革削弱的農業利潤,以及不同土地政策的實施才是拋荒的主要原因[14-15]。這種觀點和中國農地拋荒的變化趨勢并不完全吻合。中國在20世紀80年代同樣面臨農業利潤下降,但期間農地拋荒并不嚴重,即使在相同的土地政策下,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的農地拋荒比例遠高于20世紀80年代。
由于中國農地拋荒程度與全國推進城鎮化的階段基本一致,使得大量文獻從農戶決策的微觀視角出發,解釋農地拋荒浪潮出現的原因。這些因素當中,包括了由農地區位、土壤特征、地形條件等帶來的級差地租,也有由種植補貼、土地政策、非農就業機會與收入等帶來的機會成本[9-10,16-18]。這種微觀視角與探討歐美發達國家拋荒行為的觀點基本一致,即把對效率的追求看作是農戶生產決策的基本原則[19]。然而,微觀視角的效率機制難與中國當前農地經營的實際情形相吻合。除了農地產權制度和經營方式的差異使得農戶無法完全按照效率原則進行決策以外,至關重要的一點在于,套用歐美國家治理農地拋荒的經驗忽視了村莊組織在農戶生產決策當中的作用。也正因為忽視這一中層組織的影響,才使得宏觀維度與微觀視角都無法完全契合中國農地拋荒的變化趨勢和特征。
1.2 理論假說
中國的村莊不單是生產的組織,更是集監管、維穩、治安等于一體的治理組織,它既包含行使農地集體所有權、監管農戶農地利用行為的正式組織,也存在通過“熟人社會”的規則約束農戶行為、協調農戶集體行動的非正式組織[20-22]。兩類組織力量共同影響農戶的拋荒決定,一定程度上促使農戶決策偏離效率原則。
村莊之間的差異主要在其組織結構與治理方式上。一些村莊組織更加嚴密,治理結構相對穩定,村民之間、村民與村委會之間更容易建構信任與合作,而另一些村莊組織更為分散,村民之間、村民與村委之間信任與合作的難度較大[21-23]。我們把村莊組織的嚴密程度和治理結構的穩定程度統稱為村莊的組織化程度,以此衡量組織成員在圍繞組織化意圖,通過遵循組織規范與章程來推動組織整體實現自我運轉的程度。組織化程度越高,村莊組織越嚴密、正式與非正式組織之間互相銜接,組織自我運轉就能維護村莊基本的生產生活秩序;否則,成員間難以互信合作,村莊最基本的生產與生活秩序難以為繼。
Tsai [21]和Mattingly[22]揭示了組織化程度越高的村莊,在公共產品供給以及征地過程中對外的談判能力上明顯優于其他村莊。雖然沒有系統的證據表明,村莊的組織化程度能夠在多大程度上減少拋荒比例,但我們可從這類研究中推斷,組織化越高的村莊在和資本談判的過程中更有優勢,越能有效避免不具有稟賦優勢的農地被資本所拋棄,同時農戶之間也容易互相協作來降低拋荒比例?;谏鲜龇治?,我們提供如下備驗假說。
假說: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村莊的組織化程度與農地拋荒比例之間成反比。組織化程度越高,村民之間更容易協調生產行動,同時對外與資本的談判能力也得到增強,從而能夠有效減少農地拋荒比例。
2 村莊的組織化程度的測度
前文闡述了村莊作為一種組織形態影響農地拋荒決定的途徑,這一部分從正式與非正式組織兩個維度來衡量村莊的組織化程度。村莊日?;顒又饕ń洜I性活動、農業生產活動、政治性活動和日常的社會管理活動,正式組織的組織化程度衡量村委會、經濟組織、生產組織、社會管理組織等正式組織參與上述活動的組織能力和自我運轉的能力,重點考察村委會起到的作用。非正式組織的組織化程度則衡量社會網絡、宗教活動、民族聯系、以及非正式的權力關系在上述活動中的組織能力和自我運轉的能力。各項指標的設定與判斷標準如表1所示。
CLDS 2017問卷的第35、36、53題可衡量村莊經濟生活的組織化程度,具體題目見表1的第4列2~5行。作為基層自治組織,全國的村委會約有60%與村集體經濟組織是合一的[24],村委會可以成為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集體經濟組織的一部分收益也可能按其章程劃歸村委會運轉支配。除此之外,村民建立的經濟組織也能夠為村委會運轉提供一定的經費支持。因此,村莊是否存在經濟組織、村委財政能否獨立能夠體現村莊正式組織在經濟活動中的組織化程度??紤]到村莊經濟組織與村委會互相影響,因此三個特征值只需2個答案為“是”,即判斷該村莊經濟生活的正式組織化程度高,否則程度低。
CLDS 2017問卷第84、116.3題可衡量正式組織在生產活動中的組織化程度,具體題目見表1第4列第6~8行。在農村的治理格局中,小規模的灌溉系統時常更多地依賴于村委會、村民代表大會、水利協會等正式組織以及宗族、信仰等非正式組織。在取消農業稅之后,農村水利建設更是遵循著“量力而行、群眾受益、民主決策、上線控制”以及“一事一議”原則,生產所需的灌溉系統極大程度地受到村莊正式組織的影響 [25]。當兩題的特征值同為“是”,則判斷該村莊生產活動的組織化程度高,否則程度低。
CLDS 2017問卷第39、124.w16、45題能反映村莊正式組織政治活動的組織化程度,具體題目見表1第4列9~14行。村莊選舉是村莊政治生活的重要內容,其意義遠遠超越了村莊邊界[26]。從1988年依法推行非正式的政治權力組織化程度答案為“是”則判斷組織化程度高,否則組織化程度低是否存在非正式的權力關系:Q106.0本村是否出過目前在縣級及以上的黨政部門當干部的人;或 Q106 2015 年,本村外出人員對本村是否有過捐贈行為(包括利用行政權力調用相關資源資助家鄉建設的情況)?
村委會選舉制度以來,能否有效實施選舉成為衡量村莊自治化程度極為重要的標志之一。除選舉之外,黨員活動也是村莊政治生活的重要部分,黨員的覆蓋率越高,村莊正式組織自我運轉的程度越高。由于村委選舉和黨員的制度化程度部分重疊,在判定時只按三個特征值中至少兩個特征值為“是”來進行判斷。
CLDS 2017問卷第55、65題能體現村莊正式組織在社會活動中的組織化程度,具體題目見表1的第4列15~18行。CLDS雖對村莊社會組織的情況進行了調查,但并無農戶參與社會活動的調查數據,考慮到在有活動場所的村莊,村民加入社會活動的可能性遠高于沒有活動場所的村莊,為此我們利用村莊是否有公共活動場所,來間接反映村莊正式組織在組織農戶參與社會活動的組織化程度。由于社會組織與社會生活參與之間未必存在強關聯,因此需結合兩項特征值一起來判斷村莊社會生活的組織化程度。
村莊的非正式組織包括以宗族、姓氏為代表的社會網絡、以信仰與儀式為特征的宗教組織、以族群為特征的民族成分以及以嵌入到權力組織當中的非正式社會關系。結合已有研究的衡量標準[20-23]和問卷內容,本文從問卷中篩選出13道題目衡量非正式組織在四項活動當中的組織化程度。相關題目見表1第4列19~35行,判斷標準見第3列對應行。
每一項分類指標判定為“高”時,則對應的組織化程度賦值為1,否則賦值0。最后對所有的分類指標值求和,得到村莊組織化程度的總體評價??傮w評價最大值為8,最小值為0。
3 模型與數據
被解釋變量為村莊農地拋荒程度,該數據來自問卷設計當中的第13題,題目如下:
Q13 本村是否有土地拋荒現象? 1.有 2.沒有;
Q13.1本村土地棄耕拋荒面積占村土地面積的比例____%。
此問題能捕獲不同村莊農戶拋荒的情況。剔除極端數值和無效問卷,我們一共得到226 個村莊的有效樣本,涵蓋除西藏、青海以外所有省份。另外,問卷第17題對常年不住在村里的家庭土地利用情況進行了問答,一定程度上也能捕獲農戶的拋荒決策,在穩健性檢驗時會選用該比值進行檢驗。
解釋變量包括村莊的組織化程度和一系列控制變量:組織化程度是核心解釋變量;控制變量包括影響農地利用的村莊稟賦條件、農戶決策的機會成本、以及政策與環境等因素。其中,稟賦條件包括村莊的人口密度(Popdensityi)、人均土地面積(Perlandi)、距離縣城距離(Tocountyi)、距離鎮(鄉)政府所在地距離(Totowni)、是否通公路(Roadi)、是否為稻作區(Rice-croppingi)等;農戶決策的機會成本包括外出務工的勞動力比重(Outlabori)、人均收入(Perincomei)、農業用工每日工資(Daywagei)、近15年來是否進行土壤改造(Land-improvi)等;政策與環境變量包括近15年來村莊是否推行退耕還林(草)政策(Land-conversi)、近一年是否存在環境污染(Pollutioni)、近兩年來是否發生過嚴重的自然災害(Nature-disi)等。除去虛擬變量,其余變量分別取對數納入回歸模型,涉及存在0值的變量時,先對這類變量統一加1再取對數。回歸中控制了省份的虛擬變量來捕獲省份差異?;貧w方程如下:
式中,LAi是村莊i的農地拋荒比例。ROi是村莊i的組織化程度。Xi是一系列控制變量。μi是隨機誤差項。α1、Γ分別為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和控制變量系數矩陣。如果前文假說成立,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所有數據均來自CLDS 2017村莊層面的問卷數據。
4 實證結果
4.1 基準回歸結果
利用最小二乘法(ordinary least squares,OLS)對問卷數據進行基準回歸,回歸結果見表2。結果顯示,在不引入控制變量時,村莊的組織化程度每上升1%,農地拋荒比例顯著減少0.31%;當引入控制變量以后,拋荒比例下降5.92%,這與理論假說基本符合。控制變量當中,村莊到縣城的距離、人均土地面積、人口密度等村莊稟賦特征作用顯著,退耕還林(草)政策、近兩年來的自然災害、環境污染以及農業用工工資的提高,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村莊的拋荒比例,這與現有研究結論基本吻合[9-10,16-17]。
4.2 異質性影響
4.2.1 地形異質性影響
地形通過改變農地種植成本,進而影響農地拋荒決策,地形越復雜,種植成本越高,農地就越容易被拋荒。問卷的最后一部分提供了由訪問員自填的村莊地勢信息,分別包括平原、丘陵和山區三種地形,共計204個有效樣本,為進一步檢驗地形的異質性影響提供了數據支撐。估計結果見表3。
表3的第1~3欄分別對應著平原、丘陵和山區村莊的估計結果。對于位處丘陵和山區的村莊而言,村莊組織化程度能顯著抑制農地拋荒行為,且對山區抑制作用明顯高于丘陵地帶,對平原的影響不顯著。究其原因在于資本下鄉的過程中,即便村莊缺乏強有力的組織化程度,地處平原的村莊基于地租效應,照常能夠有效實現農地流轉,從而提高農地利用效率,減少拋荒比例;但對于地形相對復雜的丘陵和山區而言,農地實現流轉的難度大,此時村莊若有強有力的組織化程度,就能在與資本談判中減少拋荒比例。
4.2.2 區域異質性影響
除了地形會產生異質性影響以外,區域自身所處的發展階段也會影響組織化程度的作用。我們根據三大區間的劃分標準,按照村莊所在省份將其劃分為東部、中部和西部村莊,分別進行估計,估計結果見表4。
結果顯示中西部村莊的組織化程度能夠有效抑制農地拋荒行為,但對東部地區的影響不顯著。其中的原因在于,東部快速的城鎮化和工業化提高了農地利用價值,即便村莊不存在強有力的組織化程度,市場機制仍然可以有效防止農地拋荒;相比之下,中西部地區城鎮化、工業化進程相對較慢,農地利用價值相對較低,集中由資本經營難以有效防止邊、瘦、陡的農地被拋荒,此時村莊較高的組織化程度更加能夠約束資本,進而改變農戶的拋荒決策。事實上,這也反映出在城鎮化、工業化推進的過程中,村莊組織化程度一定程度上能夠替代市場機制,起到農地資源集約利用的功效。
4.3 穩健性檢驗
我們利用問卷中對常年不住在村里的家庭農地利用情況的調查,選取這類家庭棄耕面積在流動家庭農地面積中的占比來替代基準回歸中村莊層面的拋荒比例進行回歸,回歸結果見表5第1欄。另外,我們根據問卷中涉及的村民之間、村民與村委之間關系好壞的量表,匯總兩項分值得到村莊內部自我運轉的良好程度(Intr_relationsi),用來作為村莊組織化程度的代理變量,估計結果見表5的第2~3欄。
第1欄的回歸結果顯示,村莊的組織化程度能夠顯著抑制常年不住村內家庭的農地拋荒行為,與基準回歸的結果基本一致。當利用村莊內部成員之間關系的好壞程度替代掉組織化程度之后,估計參數依然顯著。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基準回歸的結論是穩健的。
5 進一步討論
5.1 正式與非正式組織的約束
組織化程度能有效抑制拋荒行為,那么這種抑制作用主要由村莊正式組織的強干預所致,還是因村莊內在的非正式制度約束導致?我們分別將正式組織的組織化程度(RO_formali)與非正式組織的組織化程度(RO_informali)納入回歸當中,回歸結果見表6第1~3列。另外,根據組織化程度的測算結果,本文以正式組織的組織化程度在組織化程度總體評價中是否超過50%作為判斷標準,將樣本分成兩個子樣本——正式組織的組織化程度相對較高的樣本和非正式組織的組織化程度較高的樣本,分別進行回歸,回歸結果見表6的第4~5欄。
第1~3欄的結果表明,正式的組織化程度對農戶拋荒行為的抑制作用更加顯著,非正式的組織關系對農戶拋荒行為的抑制作用并不顯著。究其原因在于非正式組織的組織化程度有助于協調農戶的集體行動,對農戶的拋荒行為既能產生正向激勵,同時也可以帶來負向激勵,然而村莊強有力的正式組織,卻能構成拋荒行為的硬約束。第4~5欄的估計結果進一步驗證了正式組織的作用。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村莊組織化程度對土地拋荒的影響,主要是通過正式組織來施加約束。
5.2 組織化程度與土地流轉
如果說組織化程度增強了村莊層面集體的談判能力,那么這種強化了的談判能力是否會影響土地流轉,進而制約農地集約化利用呢?由于問卷當中不能直接捕獲農地流轉的數據,但我們可以依據問卷第17.4、17.5題中抓取到常年不住在村內的家庭農地出租、入股的信息,用以判斷村莊農地流轉的大體情況。以此作為被解釋變量進行估計,估計結果見表7。
結果顯示對于常年不住本村的家庭而言,村莊的組織化程度越高,越有利于這類家庭以出租、入股等方式實現農地流轉。組織化程度每增加1%,出租和入股實現的農地流轉比例提高2.53%。因此能夠推斷,村莊的組織化程度總體上提高了農地流轉效率。結合基準回歸的結論,基本可以判斷農地流轉程度與拋荒比例之間呈現負向的統計關系,增強農地流轉可能成為減少拋荒比例的一種潛在機制。但由于問卷設計并不包括土地遠近、肥瘦、地形好壞的具體特征,對樣本總體的回歸無法科學識別出該潛在機制。當然這并不影響本文的基本結論,卻能為下一步研究提供一種思路,供后續研究挖掘新的數據進行檢驗。
6 結論與啟示
利用CLDS 2017村莊層面的問卷數據,本文發現在當代中國,村莊的組織化程度能夠顯著影響農地拋荒行為。在其他因素不變的前提下,村莊的組織化程度每增加1%,農地拋荒比例減少5.92%,當然這種影響對于不同地形、不同地域存在異質性影響。進一步的研究發現,村莊對農地拋荒的約束以正式組織為主,并且村莊的組織化程度有助于推進農地流轉,進一步提高農地集約化利用的程度。
我們的觀點彌補了文獻當中探討農地拋荒機制的不足,重新將村莊這一組織形態納入農地生產決策當中。我們的結論有助于說明,在工業化、城鎮化進程中,即便村莊的組織功能做了很大的調整,但仍然能夠憑借對土地資源的控制,以及對農戶生產決策的干預,來減少農地拋荒比例,提高節約化利用程度。本研究的政策啟示是:①提高農地集約化利用的程度,有效推進農地流轉和實現鄉村振興,前提是提升村莊的組織化程度,尤其是提高村莊正式組織在經濟活動、生產活動、政治活動以及社會治理中的組織化程度,強化村莊正式組織自我運轉的能力;②在提升村莊組織化程度的過程中,必須根據村莊稟賦特征和東、中、西東區位特征因地制宜,不能搞政策上的一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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