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親家的宰相夢碎

劉誠龍

錢端禮這人，既不端也不禮，他當大官是因為他女兒嫁給了鄧王，而鄧王的老爹是宋孝宗。有了這層關系，錢端禮這個非正途的斜封官，“以恩補官”，竟然升至副相，排第一。

人心不足蛇吞象，當了副職還想當正職。恰好，宰輔位缺，“時久不置相，端禮以首參窺相位甚急”，錢端禮急吼吼地開始跑關系，去奪這頂烏紗帽，就連老爹快斷氣了也沒停下跑官的腳步。

要說這有身份的人，升官成本都要低得多。錢端禮跑了不少有話語權的人物，跑了不少有舉手權的要員，沒花什么錢，沖著他是皇帝親家也要免費支持——既落拒賄清名，又獲升遷期貨。

宋孝宗還特意主持召開過一次會議，議題只有一個，便是討論錢端禮轉正。沒想到宋孝宗話音剛落，就有一人舉手：錢副首，德不配，能不夠，勤不足，在位多年，也沒見甚績。如此德差能弱，也要提拔，不合大宋用人導向的。大家轉頭一看，原來是殿中侍御史唐堯。唐堯第一個挺身而出，當然是勇敢，也是智慧。如果他不首先站出來搶占先機，待大家都舉了雙手，他再反對，那么，要抵眾人之口，難度就大得多了。

唐堯這一槍打得好，包括一把手也開腔不得，后面的人也不好跟了。人家都這么正直，你如何做歪吏？宋孝宗沒辦法，只好暫且宣布散會。這個會散了，錢端禮自然氣得不行。他雖然是個副職，但正職空缺也是由他主持工作，他便把權力用足，把唐堯的御史位置給擼去了，“遷太常少卿”，讓他去當個閑差。而其他在會上雖然不發言，卻給唐堯鼓了掌的，全都給處理，“館閣士相與上疏排端禮，皆坐絀”。

唐堯是正直御史，他真不是要來故意搞錢端禮，而是錢端禮確實德不配位。德不配位還是可操作的軟性條件，最關鍵的是，大宋有個硬框框：“帝姻，不可任執政。”外戚不專權，這是祖宗成法。

拿法來說事，多被執法者壞法的。上回被叫停，錢端禮跑官腳步依然沒停。這回呢，不是宋孝宗提議，而是有個叫王茀的刑部侍郎又在大會上舊事重提。他說，相位空缺了那么久，不補缺，好像帝國沒人似的，錢宰本首副，資歷能力都足稱，應該扶正。他還搬出了一套新理論，曰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畏，“王茀陰附端禮，建為‘國是’之說以助其勢”。

唐堯已被調職，沒資格參加這個會議了，想來扶正的事應該妥了。不料，此時又有人站了出來。這人是陳俊卿，時任吏部尚書，“抗疏，力詆其罪，且謂本朝無以戚屬為相，此懼不可為子孫法”——這人既工作作風差，又生活作風差，不拿下他，已是對不起江山社稷、人民百姓了，如何又能讓他升官發財？此例一開，必遺患后世！

陳俊卿是福建人，紹興八年（1138年）的進士，從泉州觀察推官一路遷至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因為正直無私，宋孝宗時轉任吏部尚書。陳俊卿為官，“知無不為，言無不盡，蓋其立志一以先哲為法”。他不是反對某一個人，他堅決要維護的是國家法規。

史書說陳俊卿為官“備見忠讜”。忠者，不止是忠君，更好的忠，是忠國;更高的忠，是忠法。讜者，正直也。檢驗官員正直，官場處處有試金石，不徇私不枉法，不貪污不腐化，這都可見官人正直。然則，最能檢驗一個官員正直的，是在用人之際。

在某種程度上，最大的正直是用人的正直，最大的腐敗是用人的腐敗。一把手在用人方面多是不容他人插手的，他要用什么人，若有其他反對他，他便視其人為眼中釘肉中刺，非要拔除不可。不止是一把手看重用人，便是人情世故，也特別看重這個。有些朝代其他方面都可以提提案，但在用人上是禁止提的。不反最大的腐敗，光反其他方面的腐敗，便總是反不了、反不盡。腐敗事，層出不窮，此是大因。

唐堯與陳俊卿，卻是真正直，錢端禮是皇親國戚又如何？不合用人標準，不合用人規矩，他倆照反無誤，即使被撤職，即使被貶謫，即使被穿小鞋，他倆都不怕。其實之前，錢端禮曾跑過陳俊卿，給他許過愿，只要他支持他升宰輔，便給他升一級。陳俊卿拒絕了，以國法為個人交換，不為也。

確實，唐堯與陳俊卿為此付出代價，唐堯被調任，陳俊卿被貶放，“端禮憾之，出俊卿知建寧府”。但他們是勝利者，他們阻止了錢端禮升宰輔，錢端禮到死也沒奪得相位，這就是勝利，這就是反對的價值。

官場需要忠讜官員，哪怕他是失敗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