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組詩）

張羊羊

這些年

這些年，小雪無雪，但

冬來有新炊，陳谷可釀酒

落日懶懶地照看

麻雀和我這樣的土著

時間如新娘

在墻上打鋪

奶奶一頁一頁卸下她

化了數字的妝

有些書從未打開，有些則

翻了又翻

那頭一百多歲的小毛驢

依然馱著那首溫情的歌

這些年，雙親可待，孩子健康

老伙計們很少走丟

我們還能略微

愛慕點虛榮

也是十分美好的事

牙 齒

在我門牙啃甘蔗

磨牙嚼蠶豆的小辰光

外婆捏了牙齒

刷好上排又刷下排

后來我那亮晶晶的柵欄松了

開始用起她洗牙齒的手勢

她茹素，笑如蘭花

眼里能飛出喜鵲

可我總想起她最后張大的嘴巴

像一個古老的傷口

橋

那條河隔開煙囪與莊稼地

落日很近

過了橋就是它的家

西頭蜜蜂舔花

東頭我啃甘蔗

河上的石扁擔挑滿了甜

六歲時畫的鐘表

仿佛還在手腕上滴答

我吝嗇地看守著媽媽的有生之年

今年的桃花開了三朵

媽媽的假牙鑲了兩顆

那年的落日像一枚補丁

太陽落山

鄰家阿姆手一指——

太陽落山了

這是平原，一座山

被她指沒了

大爺爺的這個女兒

老睜了眼說瞎話

兒子的面孔還停在二十幾年前

她的棒槌依然捶干凈了衣裳

午后順藤摸瓜

她摸到了絲瓜，黃瓜，冬瓜

太陽落山了——

鄰家阿姆的炊煙從不比人家的瘦

太陽落到了水井

她打上來肥肥的一桶

河坡上

那時的河坡上

翠鳥梳完了妝，它很靜

像落日的美人痣

星光開始細數

昆蟲和小獸

它們參與了少年的書寫記憶

他坐在祖母遠眺的手遮里

拔一棵節節草

又慢慢接好

他打開《語文》前

已熟識了心愛的眾生

河水嘩嘩地

喂著兩旁的谷物

他沒發覺晚風的手指

在笑他耐心汲口水的好樣子

月亮下

孩子，你很難看見

信長什么樣了

213135，這是我們家

很少再用上的郵政編碼

一些數字總是

把另一些數字剪成遺物

孩子，你聽不見先人嘆息

我拍下膝蓋的泥

爺爺牽著你的小手

我叩了下爺爺的額頭

他們的胡須

摸起來差不多了

孩子，我很想挖掉一個紅蘿卜

摟著你

在它房間住一宿

睡一下我們的祖籍

這里不要打馬

這里小河流淌

這里奶奶生下爸爸

這里爸爸情竇初開

孩子，我有些難過

我總是要比你提前哀傷

你有彩色的語文

我有石頭，剪子，布

你有平面的事物

我有月亮這樣的保姆

地 圖

我從未如此認真地

去觀察過一張紙

在實線與虛線之間

在顏色與數字之間

我可以確定陸地與島

卻看不見

鳥在飛，獸在跑

大海太大了

《海豚灣》讓我大致認出了

其中一小塊

《外婆家的澎湖灣》讓我

大致認出了

另一小塊

我還認出了我的祖國

在紙上的樣子

那么平整，安詳

并且不用放大

我就大概知道一所小學的門口

兒子放學了

他的小手塞進了我的手里

我還看見了那間屋子里

晚年的媽媽

往鐵鍋里倒豆油的姿勢

還有“園里”小酒館

我和彭皓又把一個日子

醉成了昨天

夏天是看不出來的

秋天也一樣

所以上面沒有野花與落葉

可今日立春了

冬天似乎還沒過去

一件厚棉襖

捂著我無所事事的卑怯

因為想起前天

有個孩子在尋找擁抱

我用手指去撫摸

一塊叫“江漢平原”的地方

可能喝多了的緣故

我抖了下

感覺一下挪動了

無數人的籍貫與命運

小 鎮

以前我在東邊的鋪子買些書

再去西面的郵局寄幾封信

河流上這根舊骨頭

銜住了我水一般的柔情

我可以看看

那些有姓氏的小屋

一一喊回往年的燕子

炊煙里的魚米

瓦楞上的青草

它們看起來那么溫和

從木梯上走下來

去碼頭邊洗口琴的婦人

她翹起的蘭花指上

尚有放松的少女時光

哎，小鎮，刻在

我簡歷中的三個字

被風吹皺的一個詞牌

猶記少年《摸魚兒》

一夢醒來《瑣窗寒》

有幾只背著我祖先的麻雀

望了望我這眼熟的旅人

有一棵好心的向日葵

掉下顆籽兒

給我騰出一個朝南的房間

一年家事

他愛上了作業本上

老師批改畫出的蝴蝶

他一心我回到三歲

他的八歲會無比強大

可，我總想那么些事

花會凋零

母羊會瞪大眼睛

媽媽搓揉傷腿

不安地數日子

爸爸老迷路，老忘事

他不曉得

有一片烏云叫阿爾茲海默

愛從未比千年前舊過

死從未比千年前新些

我看見了匍匐的

古老的茍延殘喘

喝杯酒

有點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