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遇見了雪（組詩）

林珊

我看見了你

我是甘愿被一個聲音，所打動的

即便這只是源自深夜的

某一場幻聽

這一切，或許是命運的饋贈

十二月的奇跡

親愛的魯米先生

我知道我錯過的，失去的

那些無可挽回的

傷口與裂隙

時間必定會以另外一種方式

縫合，彌補

我知道你一直隱藏在

許多個夢境深處

你不曾伸出手

可是我看見了你

你不曾張開嘴

可是我聽見了你

那么多落日與黃昏

轉瞬即逝

又一個夜晚即將來臨

夜色很快就要籠罩隆冬的

北京城

這個時候，我們應該站在

落完最后一片葉子的白楊樹下

等待一陣又一陣風

吹過你

又吹過我

親愛的魯米先生

陌生的街頭車水馬龍

天橋下的霓虹燈

變得越來越稠密

整個世間仿佛只此一日

你望著我

我望著你

那一年我們遇見了雪

突然遇見的雪，足于給寒冷的清晨

帶來無窮無盡的歡喜

只是擁擠的人潮中，究竟哪一個

才是我們念念不忘的人

后來當我們和往常一樣

穿過人潮，獨自走進旋即消失的黃昏

湖邊的落日，還是會讓我們

有止不住的悲傷

那一年我們遇見了雪

那一年我們看見落日低垂

良 愿

一杯紅酒加深了我的醉意

可是我是多么羨慕

眼前的這對耄耋老人

趟過那么多風雨，從青蔥走到白頭

明亮的屋子里，他泡茶，切蘋果

她洗杯子，煮咖啡

對窗外流淌的時光，渾然不覺

她出門買菜，他提醒她

換上棉襖，系上圍巾

不要忘記桌子上的零錢包和手機

整個上午，我看著他和她

在屋子里來回走動，談笑

呼喊對方的名字

那么溫柔，那么親密

這多么像記憶中

我的祖父和祖母的樣子

這多么像記憶中

我的父親和母親的樣子

如果此時，窗外傳來風聲、雨聲

孩子的啼哭，機器的轟鳴

唯愿，唯愿不要打破

這世間最美好的寧靜

我們念念不忘的

親愛的魯米先生

頒獎晚會上

有人用好聽的男中音

朗誦了我的詩歌

是那首《家書：雨》

坐在嘉賓席上的我

一邊聆聽

一邊漸生愁緒

時光如流水呀

我從南方來到北方

已兩月有余

父親，母親，弟弟，玉舍村

如今只出現在一個又一個

或深或淺的夢境里

那些檐頭剝筍，池邊采蓮

橋下流水湯湯的時光

已經離我很遠了

荷爾德林式的精神上的返鄉

有時已成為

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情

只是那些讓我們寫下的

必定是令我們念念不忘的

親愛的魯米先生

你離開過你的村莊嗎

你夢見過那些檐頭剝筍

池邊采蓮

橋下流水湯湯的時光嗎

她

溪水潺潺，石階上落滿了鳥鳴

黃昏越來越遲。我終于看見

她推開門

我伸出手，想要擁抱她

她卻迅速轉身

親愛的魯米先生

昨夜，我又夢見了相同的場景

十三年過去了

我的外婆仍然活在我的夢里

后來天亮了，我惆悵著醒來

窗外又傳來啾啾的鳥鳴

這是2020年11月21日清晨6點59分

北京下雪了

可我已在昨日的暮色里

抵達了遙遠的山東

錯過的，也許永遠都是最美好的

失去的，也許永遠都是最令人懷念的

親愛的魯米先生

忘記一個人，到底需要多久呢

或許，有的人，終其一生

終其一生

我們也無法相忘吧

一場雪

親愛的魯米先生，一場新雪

落滿整個北京城

天空下，擠滿了看雪的人

多么遺憾

“即使你有再多期待，也只能接受錯過

雪也有雪的脾氣。”

北方的村莊

都是那么相似嗎

田野，樹林，房屋

都靜臥在疾馳的雨中

我又一次陷入恍惚

我想起去年的冬天

雪地里的田野，樹林，屋頂

晚風，落日，湖泊

陌生的街頭，微涼的右手

親愛的魯米先生

2019年的冬天過去了

2020年的冬天來臨了

一場雪，一場紛紛揚揚的雪

已經下了那么久

可是一個人

關于另外一個人的回憶

為什么，還要剩下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