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詩

高薇

接到朝廷信使送來的離任書時，他一下子蒙了。

他才在這登州上任五天，怎么就讓他馬上回京城任職？而且皇帝還派來了專門護送自己的武裝衛士，他明白這圣命是不能抗拒的。

初冬的風已頗有寒意，但從這遼闊的海面上吹來時，卻也帶了些寬厚溫潤的氣息，這使他心里更生出一種不舍之意。

怎么可能舍得離開呢？腳下這拔海而起、險峻秀麗的丹崖山，眼前這波瀾壯闊、變幻莫測的大海，身邊這凌空飛翔、氣勢磅礴的蓬萊閣，還有那一個個流傳久遠、神奇虛幻的傳說故事，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迷戀，讓他心里生出一種難以割舍的情意。

從黃州離任經過四個多月的長途跋涉，才來到這遙遠偏僻的登州上任，可是他一下子就愛上這里，這里有與他志趣相投的故交史全叔，忙里偷閑他們一起登上丹崖山的蓬萊閣，走過畫河上的迎仙橋，還走訪調查了許多百姓。接到離任書后，他還有許多事要處理，因為他發現兩個必須上奏皇帝的問題，一是百姓食鹽問題，二是水兵布防問題。今晚他終于將建議廢除登萊兩地官方專賣食鹽的《乞罷登萊榷鹽狀》和加強登州防衛的《登州召還議水軍狀》奏折寫完，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匆匆趕往賓日樓去和幾位朋友一起吃飯。

相約的朋友早已在那里等候，見他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史全叔首先迎了過來，朝他的肩膀拍了一巴掌，笑著說，你總算來了，來晚了得罰酒，還有我那事你可不能忘呀！史全叔是河南沁陽人，也在登州任職，平日里喜歡收藏書畫，所以兩人說話最是投機。

他也笑了，說，什么事，我怎么不記得了？

史全叔登時急了，說，那天在我家里，你不是已經答應過了？

哈哈，只記得在你家里喝酒賦詩談天說地，別的一概不知了。見史全叔著急的樣子，他笑得更厲害了。

史全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勁兒搖晃了一下說，你親口答應過的，怎么會忘了……

他不慌不忙地在旁邊坐下，說，看看，何用急成這樣，你的事我怎會忘，咱現在就寫，如何？

史全叔這才明白他剛才是和自己開玩笑，就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也不用這么急，先喝酒賞月，然后再給我寫吧。

幾個人一聽，都笑了，接著重新一一落座。

酒菜早已擺在桌上，大家推杯換盞，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多是為他餞行的話，不覺心里更加傷感。見大家情緒低落，他端起酒杯，豪爽地朝前一舉說，喝酒，喝酒，你們應該高興才是，我本以為會終老在黃州，卻不料又來到登州府做了五日太守，更想不到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能再回京城，哈哈哈哈……

酒過三巡，史全叔起身將早已備好的筆墨擺上，然后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他心領神會地笑著，揮起筆毫，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史全叔收藏的吳道子的畫，為這幅畫寫跋是自己早答應過的，而且昨晚失眠時已經思考過，所以許多文字提筆而來，很快便寫就了。

一陣拍手叫好聲。風吹樹動，有婆娑的樹影輕晃，身邊怪石在月光下映出長長的影子，周遭的寂靜里似深藏著道不盡的萬語千言。忽然他心中一動，另取過一張紙，將身邊的木石畫了下來。最后，他寫上“書呈全叔承議”，這才準備將筆收起來。

這時，一陣陣海浪聲從北面傳來，他朝丹崖山下浩瀚無際的海面望去。空曠遼遠的海天相接處，影影綽綽似有萬物浮動，緊接著那浮動的萬物開始變幻，并且越來越往近處來了，一會兒出現了車水馬龍的街道，一會兒出現了高低錯落的亭臺樓閣，一會兒出現了大小不一的船只……

啊，是海市蜃樓！難道真的是海市蜃樓？不是說海市蜃樓的奇觀只有在春夏之交才可能看到嗎？

近了，更近了，海面上突然出現了千軍萬馬，呼嘯著從遠處而來……這情景是那么真切，他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啊，是真的，完全是真的啊！

萬丈豪情在心間涌動，他禁不住揮起剛要放下的筆，一邊吟誦一邊寫了起來：

東方云海空復出，

群仙出沒空明中。

蕩搖浮世生萬象，

豈有貝闕藏珠宮。

……

這首千古絕唱的《海市詩》，從此橫空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