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
有時候阿霜會懷疑自己是夜行動物。
從小到大,夜晚對于她來說才更像新一天的開始。
少時家住農村,那時的月光似乎格外地亮。深夜,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在被子上,獨自一屋的她卻自由又孤單。有時她會想象亮如白晝的窗外有沒有俠客在飛檐走壁;有時她會緊緊裹住被子,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注視傾聽著一切動靜,只因白天聽的鬼故事到晚上更加嚇人;有時,她又會邊躺著邊趁著月色做些手影,很小的年紀,她便已經學會了一個人玩耍。
大學時代,也許是一個人久了的緣故,她也沒有太合群。
不同于高中時代熄燈后禁止宿舍再出現燈光,大學宿舍雖也是十點熄燈,但只要舍友們沒有意見,只要不是動靜太大,獨自做點喜歡的事都是可以的。阿霜最喜歡的就是熬夜刷劇,宮斗玄幻、武俠懸疑,各類劇都被她沒完沒了地追。耳機一戴,甚至可以通宵。有時第二天早起有課,她也依然能爬起來,舍友倒是有幾分佩服她這精氣神。
其實她和舍友除了同在一個屋檐下,也沒有太多的交集。有時舍友們熄燈后會聊些八卦,不看手機時她也聽一陣,不外乎某某學生的糗事了,某老師的奇葩言論了,又或者某某新化妝品品牌、某個明星的微博熱搜等。很少有她感興趣的話題,她只默默聽著,被征詢意見時只簡單回應一下是或不是,很快她的心思又專注到手機上了。
雖是看劇狂魔,但學校的功課也沒有落下。尤其到了考試周,阿霜的熬夜模式基本是對準專業課課本了。為了不影響同學也為了提高效率,那段時間她幾乎每晚都要跑到其他樓層的樓梯上去背書。
過了晚11點,宿舍樓已落鎖,夜晚變得更加安靜,借著樓梯口的燈光,她小聲念著重點段落。累了,透過黑黢黢的窗戶看看樓下,再繼續背誦。期末考試有夏也有冬,她也見過不同季節樓道的夜晚。夏天悶熱而又有蚊子嗡嗡侵擾,冬季窗戶縫里鉆進冷颼颼的寒風,有時她站著,有時也拎個小馬扎,一去就是幾個小時。
白天也不是不能背書,只是她總覺得熄燈后不同,她仿佛能在自己獨特的世界里更好地記憶。大學四年,沒有一次掛科,甚至獲得了校級和國家級獎學金,阿霜知道要歸功于那一晚晚的背誦,雖是臨陣磨槍,但功夫不負有心人。
大三時,阿霜戀愛了,對方是同校其他學院的學長。那時候還流行QQ,他們每晚各自回宿舍后還要通過手機聊天,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題。明明第二天就能見面,只是那時總覺得長夜漫漫。
他們相遇在春天,玉蘭花開的季節。晚自習后,他曾牽著阿霜的手走遍校園。清涼如水的月光下,潔白的玉蘭花俏麗的身影在微風里輕輕搖曳,若隱若現,偶爾又會有花瓣忽然飄落。那時,是阿霜第一次感受到,晚間的玉蘭花香比白天更加沁人心脾。
寂靜美好的夜晚,偶爾阿霜還會精心編寫一條條說說寫在QQ空間。那種小女兒的情思被巧妙而又含蓄地隨夜色編織其中,細膩、隱秘、欣喜。
后來,他們吵架、冷戰,熄燈后再也不見有消息發過來。阿霜在黑暗中一次次落淚。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身體顫抖,她不想讓自己的脆弱被暴露出來,下鋪還有舍友。
那年的平安夜阿霜沒有吃蘋果,卻一個人坐在湖邊吃了很多根雪糕。以至多年后她依然記得那夜陰沉沉的天空和冷徹入骨的寒。
阿霜的心逐漸恢復了平靜,夜晚用那沉穩寬闊的懷抱慢慢讓它的子民安然入睡。夜色如墨,靜默包裹著阿霜,她的傷口逐漸被時光愈合、埋藏。
后來的春天她也曾去原來那個地方看過玉蘭樹,依舊是滿樹的花開,滿地的花瓣。碧綠的草坪上一片片一朵朵枯萎的白色,她拾起一片,又輕輕放下。
畢業后阿霜找了一份時間相對自由的工作。安靜的夜晚,她的靈感創意總是悄然而至,陪她順利通過實習期,也使她能夠更加從容應對甲方的要求。
再后來,阿霜結婚生子,夜晚多了一份家的溫馨。
孩子的乳名叫作“暗暗”。
阿霜想,如同陽光對于植物的生長,夜晚對于她來說,是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