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結的結

黎凡凡

老結真名叫宋大建，是德阿產業園的職工。“老結”是秀麗私下叫的。這天老結下班回家，在星旺大橋的人行道上，遇到一個女孩。

“大哥，我被人販子拐騙了，好不容易逃脫，身無分文，沒法回家，幫幫我吧。”女孩哀哀戚戚地說。

老結聽了，觸電般地全身一麻，像吃了迷魂藥一樣，想都沒想，就手忙腳亂地掏遍所有的兜，把錢給了女孩。

到家后，老結慢慢回過神來，越想越不對勁兒，就把事情告訴了秀麗。

秀麗一聽，頓時火冒三丈，說：“肯定是騙子！發神經啊？我們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卻把錢拿給騙子，你忘了二花的事了？一屋的豬腦殼！”

聽了秀麗的話，老結惱羞成怒，吼道：“你才是豬、豬腦殼！”罵完，臉腳都不洗，就倒床上去了。

第二天，秀麗主動求和，大清早煮了碗老結最喜歡的牛肉面。老結苦著臉說：“沒、沒胃、胃口。你、你自己、吃、吃吧。”

秀麗聞言，嚇了一大跳，她這才注意到，老結說話又結巴了！

秀麗很納悶，自己也就說了那么幾句，老毛病就犯了，至于嗎？

老結結巴的毛病，不是先天的。病根緣于他十歲那年，家里出了一樁大事。

老結出生在大山里的一個小山村。娘因肺癆去世得早，靠爹拉扯著他和妹妹二花過日子。

那時，老結不結巴。

那一年，妹妹二花四歲。趕集天，老結要去集市買鹽，二花哭著攆路，老結便帶她去了。

集市上很擁擠，小商小販的叫賣聲不絕于耳。老結攥著二花的手，生怕走散了。二花是第一次趕集，見啥都新奇，眼睛黏了這里黏那里，半天都扯不動。好說歹說，老結買了杯綠色的薄荷涼水，才讓二花挪了步。半晌午時，老結突然肚子痛，要上茅廁。他讓二花在茅廁外等著，別亂跑。

可等他出來，二花竟不見了。

老結慌了，滿大街邊跑邊喊，喊破了嗓子，找遍了街頭巷尾，也沒尋著二花。周圍的人都說，二花肯定被人販子拐走了。現在人販子太多了。

天黑了，失魂落魄的老結回到家，蜷在檐下等候著爹發落。

爹咆哮著，一把將老結提到半空，又一巴掌把他掄在地上。接著，爹又一巴掌摑在自己臉上，然后，腿一軟，抽了骨頭似的，蹲了下去。

老結從沒見過爹如此兇神惡煞的樣子。他嚇壞了。趕緊一膝蓋跪下，說，爹，你，你打，打、死我，我吧。爹沒打，一把將他拉進懷里，抱著他號啕大哭。

老結就此落下了說話結巴的毛病。

爹帶老結去鎮上找醫生。醫生說老結的病是刺激引起的，無藥可醫，但具有可逆性，若遇到一把合適的鑰匙打開了心結，就會好。

秀麗就是那把合適的鑰匙。

十八歲那年，老結考上了職業技術學校，認識了同校的秀麗。

第一次見到秀麗，老結眼睛就直了。她臉上那兩個圓圓的小酒窩，讓他想起二花。

老結不愛說話，但特勤快，總是幫著秀麗干這干那。秀麗對這個帥氣憨厚的小伙子很有好感，但又嫌他結巴，就把他認作哥哥。

一聲聲“哥”，叫得老結心里暖暖乎乎的。有一天老結實在忍不住了，結巴著向秀麗表白。秀麗搖了搖頭說，我爹媽不喜歡結巴。老結急了，說，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就行了，這輩子沒你，我活著都沒意思！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秀麗大驚。

老結又說了一遍，居然還是很順溜。你不結巴啦？秀麗激動地撲進了老結懷里。

可眼下，老結又結巴了！秀麗后悔得不行，也急得不行。老結是公司的業務骨干，怎么能說結巴就結巴呢？

老結請了幾天病假，呆在屋里，希望結巴的毛病像一場感冒，過幾天就好了。

但是事與愿違。老結和秀麗越是著急，老結越是結巴。怎么辦呢？班不可能不上。“我、我盡量、當、當啞巴。”老結說。

很快，老結悶頭只做事不說話也不搭理人的情況被私下傳開了，還有人說，兩口子八成在鬧離婚。

消息傳到產業園區管委會張主任耳里，張主任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德阿產業園已經升級為省級開發區，需要更多的業務骨干獻計獻策共謀發展。于是他找來老結和秀麗談話。當了解清楚事情的緣由后，他說，上尋親網站找啊。

老結十分猶豫，問：“三、三十多、年了，能、能行嗎？”

“找都沒找，咋知道行不行？虧你還是咱園區的鋰業標兵。把中國鋰都的精神和信心拿出來！只要你妹還活著，遲早會找到，有啥困難，就跟我說。”張主任說。

張主任的毋庸置疑，給了老結很大的信心。他回家后，立即在尋親網站提交了二花信息。又給他爹打了電話，叫爹到當地公安局去抽血。

沒想到兩個月之后，老結就接到一個電話，叫他和爹一起去參加電視臺尋親節目的現場錄制。

“我妹找、找、到了嗎？”老結忐忑不安地問。

我們也不清楚，到時才知道。電視臺那邊說。

節目現場，主持人先對老結進行了訪談。老結結結巴巴地說了當年二花丟失的經過，說到娘去世時囑托他一定要照顧好妹妹時，老結失聲痛哭。

當尋親大門打開的那一瞬間，老結和爹一下子驚呆了。出來的人正是二花。雖然她已不是小女孩了，變化很大，但那眼神和臉上的酒窩，他和爹一眼就認出來了。

“二花！二花啊！”老結和爹齊聲大喊。一家三口抱成一團，涕淚交加。秀麗也跟著哭得稀里嘩啦。

老結突然想起什么，迫不及待拿起手機就撥：“張主任，找到了找到了，我妹妹真的找到了！謝謝你，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秀麗聽了，吃驚地張大嘴巴，半天都沒合攏。為了印證，她貼著老結的耳朵，小聲問：“老結你不結巴啦？”

老結一回頭，責怪道：“妹在這兒哩，以后別亂叫了。叫我大建。”

秀麗“撲哧”一下笑出了聲：“遵命，大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