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絲

張玉蘭

那年，在德阿產業(yè)園的一家公司里，我認識了做秘書的小美。

小美長得并不美，但她的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fā)，為她增色不少。因而，小美格外珍惜她的頭發(fā)，從不去理發(fā)店洗頭吹頭，也不用洗發(fā)水，而是用一種叫皂角的植物來洗頭，她說，她的老家阿壩那邊很多人都用這個洗頭。

每次看小美洗頭，都感覺那不是在洗頭，而是在虔誠地做一場修行。平常我們洗頭，十來分鐘就搞定了，而她卻要花上大半天的時間，感覺她的時間都是用來浪費的。

有時我會說她，花大把的時間來捯飭你的頭發(fā)，還不如拿來干點別的。

小美卻說，父母沒給我一個姣好的容貌，先天不足，只有靠后天來補了。

在小美的精心護理下，她的長發(fā)披在肩上，就像一面黑色的緞子，又柔又亮。有人偷偷拍來發(fā)在公司的微信群里，立即引來大家的熱議，有人說，這么漂亮的頭發(fā)可以去拍廣告了，也有人說，這頭發(fā)比當年那個飄柔廣告里的頭發(fā)都還漂亮……

在產業(yè)園里，我和小美都是外鄉(xiāng)人。每天晚飯后，無聊的我們就會在產業(yè)園里一家一家地數(shù)著落戶在這里的企業(yè)，站在它們的圍墻外爭論這家是做什么的，那家又是做什么的。

在一家工廠的圍墻外，小美對我說，當初她來產業(yè)園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這里。這里不僅工資高，福利待遇也好，而且還能雙休。

我問，那你為什么還辭職不干了呢？

小美說，我倒是很想干下去啊，但廠里有規(guī)定，流水線上的工人都要戴帽操作，可我的頭發(fā)綰起來最大號的帽子都裝不下，主管要我剪掉頭發(fā)，但我不肯，我寧肯不要這工作，也不能把頭發(fā)給剪了啊，所以我就離開了這里。

我說，你這是何必呢，一個頭發(fā)有那么重要嗎？

小美輕撫著頭發(fā)說，你不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癖好，我的癖好就是把我的頭發(fā)當寶貝來呵護。你知道古時為什么把頭發(fā)叫青絲嗎？

“青絲”諧音“情思”，哦哦，我知道了，你這頭發(fā)是為某人而留的吧？我好像明白了點什么，打趣道，“待你長發(fā)及腰，我來娶你可好”，咋還沒人來把你給娶走呢？哈哈哈……

小美的眼神暗淡了下去，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閉嘴。正不知如何打破這尷尬氛圍時，小美卻說，娶不走了，他永遠躺在了故鄉(xiāng)的山頭上。

從小美口中，我知道小美曾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男友是一名消防員，兩人青梅竹馬，本打算年底結婚，可在一次執(zhí)行任務時，男友犧牲了。此后，小美離開了家鄉(xiāng)，來到這里重新開始，她說，與其待在故鄉(xiāng)看著他的墳頭傷悲，還不如出來，呆在世間的某個角落想他。你知道嗎？他以前最喜歡撥弄我的頭發(fā)。

后來，我不再調侃小美有事無事就侍弄她的頭發(fā)了。眼看著春節(jié)快到了，公司也放假了，我和小美收拾行李，準備回家過年。小美遞給我?guī)字豢谡郑f，現(xiàn)在武漢那邊疫情特別兇，你戴上這個，坐車安全些。

只是沒想到，這場疫情來勢洶洶，過年后我們沒能如約返回，公司通知我們在家等待復工消息。我給小美發(fā)微信，問她怎么辦，她不回;給她打電話，總是無法接通，就好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沒一點消息。

就在我無比擔心的時候，收到了小美從湖北寄來的快遞。打開一看，里面的東西把我嚇傻了，一束烏黑油亮的頭發(fā)被一根小皮筋捆著放在盒子里，一看就知道是小美的頭發(fā)。

我不知道小美發(fā)生了什么事，好不容易打通了她的電話，她卻是很忙的樣子：“快遞收到了吧，先給我保管著，復工后給我?guī)У焦救ィ椰F(xiàn)在在湖北做志愿者，有點忙，掛了哈，回頭再跟你說。”還沒等我問為什么，她便匆匆掛掉了電話。

復工后的一個月，小美終于回來了。我使勁兒揉搓她的一頭短發(fā)，問，怎么就舍得呢？這要下多大的決心啊！

小美笑了，“也沒太糾結，就是那邊疫情嚴重，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忙，沒時間打理，就剪了。頭發(fā)剪了，可以再長，但生命沒了，不會重來。”

看著小美又黑又瘦的臉，我說，你短發(fā)的樣子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