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煜

中轉冷庫冷鏈食品事件調查處置(從左至右:陸冬磊、齊辰、蔡華、宓銘)。
上海市疾控中心的602名員工中,35周歲以下有264人,占43.8%;90后有168人,占27.9%。正是這群年輕人,在疫情防控的實戰中迅速成長,擔起了保衛公眾生命健康的重任。
“那是我第一次穿上防護服,面對當時還有很多未知的新冠病毒,確實有些緊張。”生于1990年的齊辰如此回憶2020年1月自己面臨的挑戰。她日常的工作崗位是上海市疾控中心健康危害因素監測與控制所食品安全科,而在新冠疫情來襲時,她被派駐長寧區疾控中心執行流行病學調查(流調)任務。齊辰的父母已經從外地來上海陪她過春節。為了能安心工作,也不增加家人的風險,大年初三時,她就把二老勸回了老家。
當時,流調組白天黑夜兩班倒,齊辰這組是年輕人,承擔了夜班任務,同事換班的時候互相道聲“保重”,“真的有一種上戰場的感覺”。齊辰好幾次值班碰到半夜出任務的情況。信息一來,不管是凌晨幾點,她立即提著拉桿箱出發;到了目的地,換上防護裝備,開始流調,結束后再脫掉裝備。每次流調一般不會低于兩個小時,回到區疾控中心基本也睡不著了。何況,有時一晚上還要出動好幾次。

齊辰在冷庫采樣。
“其實,就算待命的時候,夜里也睡不好,因為心里想著可能隨時要起來。”齊辰告訴《新民周刊》記者。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了大約兩個月。
從長寧疾控回到市疾控,齊辰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只上了一天班,“時差”還沒來得及倒回來,她又接到了去浦東新區疾控中心支援的任務。
這次的流調對象變成了入境后在酒店集中隔離的人士,她很多時候是通過電話做流調,常常需要用英語溝通。遇上英語口音比較重的流調對象,她需要在電話問詢結束后再反復仔細聽錄音,直到了解清楚每一個必需的細節。
為了提高工作效率,齊辰自己動手總結了一張流調常用術語的中英文對照表,寫滿了三頁紙。她把對照表共享給了流調組里的同事,大家都方便了許多。
從浦東歸來,齊辰接手援鄂醫療隊員返滬隔離點消毒管理任務。這項任務結束后的第二天,她又奔赴進口冷鏈食品調查處置工作的現場。
這項工作要求是“天天有采樣,周周有重點,月月全覆蓋”,齊辰又回到了幾個月前在長寧疾控的作息狀態:總是凌晨出動。盛夏,室外氣溫30多攝氏度;而冷庫里只有零下18攝氏度,真正是“冰火兩重天”。
每一次調查,齊辰至少要在冷庫里待上半小時,呼出的氣在睫毛上凝結成霜,她笑稱自己成了“冰雪公主”。因為要穿防護服,身上的衣服沒法穿太多,冰庫里待久了凍得直哆嗦。冷庫工作人員送來棉大衣給她裹上,上半身才感覺好一點,但腿腳冰冷只能繼續忍著。橡膠防護手套遠遠不能抵御寒冷,即使手指快凍僵了,她還是堅持規范完成每次采樣或記錄。
疫情期間,上海市疾控中心幾乎所有年輕人都像齊辰一樣沖在抗疫第一線、輪番出擊。1991年出生的俞曉所在的上海市疾控中心傳染病防治所急性傳染病防治科,更是這次抗疫過程中的主力軍。
急傳科除了組織全市流調隊伍第一時間完成所有確診病例和疑似病例的流調工作,累計出動流調近2萬人次,為應對新冠疫情,她的科室新增了30多項工作;一年多以來,緊繃的弦一直沒松過,對“苦和累”早就習以為常。
2021年初,科室里與俞曉同齡的幾名同事剛剛結束對上海兩會的保障,從集中住宿賓館回單位的出租車上,接到了黃浦疫情的消息,他們立即讓司機掉頭直接去了新任務現場。“他們真的很不容易……但面對抗疫任務,又沒有絲毫猶豫。”談到同事們的辛苦,俞曉不禁濕了眼眶。
年輕的疾控人在抗疫的錘煉中收獲滿滿。“看到疾控人是如何切實地守護城市和市民,我感到這份職業太有意義了。”俞曉感慨。
“經過這次抗疫,我看到了自己的理想是什么樣子。”齊辰說:在抗疫斗爭中,疾控人被看見、被認可;而其中的年輕人也證明了自己的責任心和家國情懷。
抗疫期間,上海市疾控中心密切接觸者追蹤辦因為“高效到沒朋友”的信息處理效率,成為網友交口稱贊的“網紅”。這個機構的主力人員中也有很多年輕人。
“我應該算是年輕人里的‘老人了。”1986年出生的張放在應急管理處里確實是年資較長的一位。2020年年初二追蹤辦正式建立時,作為負責人的張放計劃在中心征集24人參與,沒想到當天報名人數超出計劃10人,后來這個團隊人數最多時達到50余人,作為全國首創的模式,邊工作,邊摸索,制定了十數項業務管理流程并不斷更新迭代。

急傳科流調員和火車站工作人員共同查看車站錄像(左二:孔德川、左三:俞曉)。
在一次追蹤中,一名英語并不熟練且帶有濃重口音的外籍人士和他繞起了彎子。張放不慌不忙,用英語和他聊了半小時,終于讓他放下戒備。這名外籍人士不僅給出了居住地址,還提供了新的線索。
來到追蹤辦的很多是各部門的年輕骨干。追蹤密接者,靠的是一個個電話、一次次自我介紹并與對方溝通。最高峰時期,追蹤辦一天要追蹤1000多人、撥打2000多個電話。
“疫情初期,我們打電話過去,被認為是詐騙電話的概率高達80%。后來好一點,降到了20%。”如今回憶那段時光,張放仍搖頭苦笑。
有些密接者,要前前后后溝通十幾次才肯配合。“碰上這種‘硬茬,我們就請小組里專業的‘溝通代表出手援助。”其實,除了一定的“話術”,再強的“溝通代表”最終也是靠強大的耐心與愛心,與對方達成共情,核實清楚每一個細節。
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在一次追蹤中,一名英語并不熟練且帶有濃重口音的外籍人士和他繞起了彎子。張放不慌不忙,用英語和他聊了半小時,終于讓他放下戒備。這名外籍人士不僅給出了居住地址,還提供了新的線索:他的一名朋友也和同一確診病例密切接觸過。最終,兩人都接受了集中隔離點的醫療服務。
面對這些難題,追蹤辦里的年輕人鉚足了勁頭,任務多的時候從早上干到次日凌晨3點是常有的事。“第二天早上同事們要來換班了,我們一定不能把今天的任務扔給他們,不能給他們添麻煩!”張放告訴《新民周刊》記者,不同組別之間還互相“競爭”:昨天那組追蹤了800人,那今天我們組就追蹤1000人試試!靠著這樣的拼勁,追蹤辦創造了至今為人贊譽的“戰績”:36小時內追蹤到自伊朗輸入的寧夏病例在上海的全部86名密接者并落實隔離,沒有發生二代病例,及時阻斷了這次疫情在上海的傳播。

追蹤辦流程培訓。

在實驗室工作的崔曉嫻(右一)。
從2020年1月16日開始,張放有兩個月一直加班沒有回過家,睡在單位。等到終于可以回家時,他發現他原本只會爬的寶寶,已經能夠站起來了。
1988年出生的崔曉嫻在病原生物檢定所免疫規劃實驗室工作,獲得微生物專業的博士學位后,她跨專業來到了公衛領域工作。“當年我在圖書館讀到美國CDC專家寫的《第四級病毒》這本書時,熱愛疾控事業的種子就在心里播下了。”
疫情來臨之前早已熟悉三級防護裝備,這是她的優勢;但日夜顛倒的應急檢測工作,尤其在疫情初期的每次檢測都需要在實驗室中停留五六個小時,還是讓她經受了考驗。“原來在學校里做基礎研究,而這次新冠疫情中,我真正體會到了疾控人的精神,也更明確了自己的價值。”崔曉嫻說。
上海市疾控中心于2019年開始推行“青耕計劃”,專門培育青年人的科研能力,崔曉嫻是第一批申報者,現已完成全部項目工作。如今,她已申請與新冠病毒變異相關的課題,以十足的動力繼續攻關。
“我沒去過醫院、沒去過隔離點,沒穿過防護服、也沒做過流調。我想去一線,但那些活兒我真不會呀。”一開口就自帶“脫口秀”氣質,劉星航這個1993年出生的小伙子在專業上卻是個地地道道的理工男:他在上海市疾控中心疾病預防控制信息所標準和項目管理科工作,疫情期間他負責疫情相關的信息系統開發和管理。
如果說疾控人是守護公共健康的“幕后英雄”,那劉星航可算“幕后中的幕后”;但實際上,他的工作非常關鍵,同時一點兒也不輕松。想象一下:從流調到密接者追蹤,從發熱病人的監控到核酸、抗體檢測,從對病例的救治到對全民的“健康碼”覆蓋,抗疫流程中要涉及多少海量信息;如果沒有強大的信息處理系統,信息數據將不能為人們所用。
疫情剛剛來襲,首批同事開始穿上防護服奔赴前線時,劉星航第一時間開始了抗疫信息系統的開發。針對新冠肺炎的“重點傳染病管理信息系統”是從零開始做起,因為新冠肺炎是完全新發的傳染病,該收集哪些數據要根據國家相關防控方案研究確定。疫情突如其來,系統“需要實現怎樣的功能”也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劉星航與疾控系統內各個部門的同事開始不斷商討。
“以前我們幾乎沒有晚上10點之后還開‘需求討論會的情況,但抗疫以來,許多部門的同事當天的工作臨近收尾時就已經是這個時間了,有的甚至到此時只是‘中場休息,我們肯定無條件配合他們。”他說。
每個部門都想讓自身流程的信息進入系統,處理的數據范圍在膨脹,開發時間資金有限。劉星航向《新民周刊》記者坦言:要把系統搭建、調試好,“真是費了老大的勁兒”。
大約一個月之后,系統第一版上線,然后就是不斷迭代完善。修改頻繁時一周會有2-3個版本更新,到系統功能成熟穩定之前,總共修改推出了30多個版本。
除此之外,劉星航與同事們還升級了上海原有的“急性呼吸道感染綜合監測系統”,支撐發熱病人監測工作的開展使其真正發揮疫情防控的“關口前移”作用,目前已接入上海的300多處監測哨點,包括醫院的117家發熱門診和200余家社區的發熱哨點診室。同時,他們對上海原來使用的“傳染病報告系統”做了調整,使之適應新冠疫情下的需求。后期,這兩個系統與全新的開發的“重點傳染病管理信息系統”在他們的手中完成了數據互通,實現了對發熱病人信息的全流程“一條龍”有效管理。

信息所的年輕人調試網絡。
“時間緊、任務重、挑戰多,說實話,我一度覺得要‘涼涼,沒想到最后這些系統都建設成功了。”劉星航說。
這三個系統處理生成的數據不僅在疾控系統內部流通,還共享到上海市內外的衛健、公安、交通、教育等部門;數據匯總到上海市“一網統管”大數據中心,為聯防聯控提供了堅實的決策支撐。疫情防控期間,不少通過“上海發布”傳遞給公眾的數據,就是來自這些信息系統;人們經常要用到的“健康碼”中,也包含這些系統的數據貢獻。
對于建設抗疫信息系統中的艱難,他沒有過多在意;深深刻在他腦海里的是2020年大年夜在市疾控中心看到的場景。那一晚,中心內所有大樓燈火通明。為了市防控辦的順利快速入駐,需要對中心1號樓8樓、9樓進行清理、騰空。在8樓他看到,所有人都當起了“搬運工”,為市防控辦騰出一塊辦公區域,連中心的領導也都擼起袖子加入進來。“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感覺到咱們疾控人的強大戰斗力和團隊凝聚力。作為其中的一分子,怎么能不努力。”
正如他在2020年的一次文藝表演中的臺詞所說:疾控人筑起了守衛公眾生命健康的“魔都結界”。年輕的疾控人,正是這道結界的強大生力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