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浩峰

2018年10月9日,在土耳其伊斯坦布爾,抗議者舉著“失蹤”記者賈邁勒·卡舒吉的照片在沙特駐伊斯坦布爾領事館門口示威。
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批準了“俘獲或者殺害”卡舒吉的行動。這是美國情報局長辦公室2月26日公布的卡舒吉遇害事件調查報告中的關鍵之處。美情報機構還稱,這份報告是特朗普對公眾隱瞞的情報報告的解密版本。
同一天,美國總統拜登稱,將追究“侵犯人權”人員的責任。拜登甚至發預告般說,美國和沙特的雙邊關系將發生重大變化。然而,在隨后美國國務卿安東尼·布林肯所宣布的“卡舒吉禁令”中,禁止向76名沙特阿拉伯人發放赴美簽證的名單中,卻沒有沙特王儲薩勒曼的名字。白宮當時發布的聲明則稱,除了已經宣布的對一些沙特官員的有限制裁外,并沒有計劃采取其他措施。
隨著3月7日,美國和沙特聯軍在沙特境內聯合行動,并在行動后聲稱共同擊落了至少12架無人機,美國和沙特的關系看起來似乎沒有太大改變。甚至,拜登看起來正在延續特朗普任總統時美國撮合以色列與中東一些國家和解的策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于3月11日史上首次訪問阿聯酋之前,《以色列時報》、以色列公共廣播公司(KAN)甚至紛紛吹風,稱以總理將在阿聯酋會見本·薩勒曼。雖然此后沙特官方否認了這一說法,會見后來也確實沒有達成,可以色列方面的態度背后,難道沒有美國的影響力嗎?
從這場沒有實現的會面,可見,美國和沙特的未來關系,尚沒有直接答案。
賈邁勒·卡舒吉,生于1959年的沙特記者。他先后在中東地區多國工作,為多家媒體供稿,其中包括美國媒體《華盛頓郵報》。
2017年6月,卡舒吉獲美國“杰出人才非移民工作簽證”。
2018年10月2日,卡舒吉進入沙特駐土耳其伊斯坦布爾的領事館,辦理結婚相關手續,卻不見出來。土耳其警方當時認為卡舒吉可能在領事館遇害。沙特政府則堅稱卡舒吉已離開領事館。10月20日,沙特國家通訊社報道稱,沙特檢察機關初步調查結果顯示,卡舒吉已經死亡。
當年12月10日,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稱,卡舒吉生前最后一句話是“我不能呼吸”。
一年之后的2019年12月23日,沙特總檢察院發布聲明,利雅得刑事法庭對5名直接參與謀殺卡舒吉的男子判處死刑。又隔了近一年,2020年9月7日,沙特有關方面公布終審結果——利雅得刑事法院已對另8名涉案人員下達最終判決,其中5人分別被判處20年監禁,1人被判處10年監禁,另外2人分別被判處7年監禁。公告顯示,在最終判決結果下達后,所有的刑事公訴和自訴過程都隨之終止,司法機關也將按照法律開始執行相關判決。
卡舒吉是沙特公民,死在沙特駐土耳其使館,即便為美國媒體打工,按說和美國也沒啥直接關系。然而,卡舒吉遇害案之初,美國就在介入。2018年10月15日,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派時任國務卿蓬佩奧訪問沙特阿拉伯,處理卡舒吉“失蹤”事件。隨后,針對國內種種指責其刻意維護沙特的說法,特朗普表示,已要求土耳其方面提供可以證明卡舒吉遇害的關鍵錄音和視頻。隨后,美國財政部確實也在2018年11月15日宣布制裁15名卡舒吉遇害案涉案人員。

2021年3月1日,美國國務院發言人普賴斯(左)在華盛頓表示,美國與沙特阿拉伯關系重要,美方正在“重新校準”雙邊關系,但不尋求關系破裂。
然而,被許多人認為親口下達殺害卡舒吉命令的沙特王儲小薩勒曼,依舊與特朗普當局打得火熱。最令人瞠目之事,即是在2019年6月于日本大阪舉行的二十國集團峰會上,特朗普竟然還與小薩勒曼共進早餐。特朗普甚至在餐桌邊上演夸夸秀:“我們對王儲殿下在國內進行的改革是很贊賞的,過去的五年,在沙特的開放上,你的工作是了不起的。特別是你對婦女所做的事情,我認為是一場積極的革命。”特朗普還稱,小薩勒曼是自己的朋友。
從2017年接任沙特王儲以后,小薩勒曼在沙特國內大搞經濟社會改革,其中包括允許女性駕駛汽車、進入體育場觀看足球比賽、在餐飲行業工作,以及在軍隊申請工作等。沙特當地媒體報道稱,小薩勒曼主導的這一系列舉措,背后的支持者是特朗普。而在大阪的早餐會面上,小薩勒曼對特朗普說:“由于總統閣下的支持,沙特在過去幾年取得了許多政治、安全、經濟和軍事成就,而這也有利于美國的經濟增長和安全。”
特朗普回道:“沙特的采購,至少為美國創造了100萬個就業機會。”當然,他也強調了沙特配合美國進行反恐合作之事。此次早餐會披露的,無疑是特朗普當局和小薩勒曼之間的合作重點。
然而,當時就有記者質疑特朗普——為何會與卡舒吉遇害案的“幕后元兇”會晤?法新社如此報道:“特朗普回避了媒體有關他是否會在與沙特王儲的工作早餐時提及卡舒吉案的問題。”
對特朗普的舉動,質疑最大的,是拜登所在的民主黨陣營。在卡舒吉遇害之初,美國國會就在民主黨的催動下表示,假設事實證明是沙特政府方面謀殺了卡舒吉,那美國就必須停止向沙特出售武器,并對沙特進行制裁!
種種跡象表明,小薩勒曼不僅在明面上向美國提供上千億美元的軍貿訂單,更在卡舒吉遇難后,向美國各種游說公司付賬,請他們在白宮為自己說話。之后,他還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60分鐘》節目里拍胸脯說,作為沙特領導人,自己要為這次殺戮“承擔全部責任”。然后,他又補充說,自己要“負責”僅僅因為自己是沙特領導人,至于卡舒吉會死,這事自己事先真不知道。
小薩勒曼在《60分鐘》中所說,其實等于從沙特的角度證實了卡舒吉已死,并且是沙特官方有人殺害了卡舒吉。然而,特朗普當局竟然能夠頂著中情局、國會里的民主黨勢力等等的壓力,不為所動,繼續與沙特,特別是與小薩勒曼保持明面上相當友好的關系。
有中東問題專家對此表示,特朗普2016年當選美國總統,是美國政治歷史上的“黑天鵝事件”。在中東政策方面,特朗普毫無顧忌地拉偏架,袒護以色列,還要撕毀《伊核協議》遏制伊朗,這時候,美國就得借助沙特的力量。甚至要求沙特和以色列之間也搞好關系。至于曾經為“顏色革命”大唱贊歌的卡舒吉,在特朗普看來,卻也并非與己方勢力友好者。畢竟,卡舒吉所服務的《華盛頓郵報》素來與特朗普不對付,是特朗普貼“假新聞”標簽比較多的一家媒體。這也導致了特朗普始終對卡舒吉遇害案進行冷處理。

2018年10月19日,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表示,他認可沙特阿拉伯檢察機關對于記者卡舒吉失蹤案給出的初步調查結果。
拜登就職美國總統剛滿月之際,美國情報機構就將“卡舒吉報告”和盤托出,還稱這是特朗普時期對公眾隱瞞的情報報告的解密版本,顯示除了美國兩黨斗爭之外,拜登所言“美國外交回來了”確實會有實際動作。美國外交將回到奧巴馬時代大打人權牌的方式。拿著“卡舒吉報告”,美國能占據“道義制高點”,踹開在中東包括沙特在內一些原本的外交難點。
然而,亦有人質疑美國情報機構——既然早已掌握了卡舒吉遇害真相材料,早干嘛去了?為何“報告”推出的時間非得是拜登上任以后一個月,而不是在特朗普任總統時期?如果說,特朗普在任時,他擁有很大的權力,可以操控情報部門不自行披露“卡舒吉報告”,那么,當拜登上任后,美國情報機構為何不立即披露真相?
卡舒吉是怎么死的,真相只有一個。然而,圍繞卡舒吉之死,美國兩黨的政治博弈、美國與沙特的關系、美國與中東各國的關系等等,共同造就了美國情報機構推出“卡舒吉報告”的時間是2021年2月26日。
作為一份殺人案的調查報告,本該將事實調查得盡可能詳盡,才能上得了臺面。然而,美國情報機構2月26日披露的“卡舒吉報告”,卻只呈現出一種推論——因為沙特安全與情報機構處于小薩勒曼的絕對控制下,在沒有小薩勒曼授權的情況下,“進行這種性質的行動的可能性較小”。作為情報人員,做出這樣的假設、分析、推理,尚需要再次檢驗立論邏輯。即使邏輯無懈可擊,也該找到切實的證據吧?甚至,從結果反推過程的尋找證據之法,本也有不甚嚴謹之處。
特朗普在任時,他擁有很大的權力,可以操控情報部門不自行披露“卡舒吉報告”,那么,當拜登上任后,美國情報機構為何不立即披露真相?
如今,美國情報機構拿出一份沒有證據的“卡舒吉報告”,算得上一份合格的調查報告嗎?從中不難看出,這分明不是一份“調查報告”,而是一份“政治報告”。以資佐證的是美國國務卿布林肯的說法,美方的做法并非要讓美沙關系“破裂”,而是依據國家利益和價值觀“重新校準”雙邊關系。
可見,“卡舒吉報告”本質上就是“重新校準”美沙雙邊關系時,美國拋出的一個“準星”,旨在提醒沙特方面——美國對沙特可是有“緊箍咒”可念的,如果沙特膽敢不配合美國當下的中東政策,那么卡舒吉案就會成為其“臉上抹不掉的傷疤”。
從歷史和當下兩個維度可以看出,美國和沙特的關系,既有緊緊依存的一面,又有不是那么友好的方面。
從歷史上看,如果沒有沙特因素,美國在20世紀中后期如何維持霸權,存在變數。現代沙特王國早在20世紀30年代初“大蕭條”后期就與美國建立緊密經濟聯系。那時候,沙特還沒有大規模開采石油。二戰期間,1940年兩國正式建交,1945年2月,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與伊本·沙特國王在“昆西”號巡洋艦上見面,實際上開啟了美國和沙特的盟友關系——那時候,以色列這個國家還沒有建立呢。第四次中東戰爭,由于美國單方面支持以色列,導致海灣國家全部站在美國的對立面,對美國進行石油禁運。由此,帶來了20世紀美國最大的石油危機、能源危機,再導致了美元與黃金脫鉤,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為了穩固西方世界的“老大”地位,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派遣他的國務卿基辛格去沙特。不得不說,基辛格是美國歷史上較為杰出的外交家。因他的斡旋,以沙特為首的海灣國家配合美國,達成了 “石油換美元”協議。這一協議讓美國擺脫石油危機,讓海灣國家開始了真正富得流油的階段,實則也讓以色列某種程度上擺脫了與阿拉伯國家全面開戰的窘態。

當地時間2019年6月29日,日本大阪,G20大阪峰會第二日,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舉行雙邊會晤,共進早餐。
從當下來看,美國選擇了必須駐軍沙特。這自然是在原本親美的伊朗巴列維王朝被伊斯蘭革命推翻后,美國必須在中東重新布局。而后,對付伊拉克,對付敘利亞,甚至對付也門的胡塞武裝,美國都需要沙特的助力。再者,沙特一直以來都是美國軍火商的最愛之一。特朗普時期,沙特簽下了上千億美元的軍購大單。在疫情肆虐時刻上任的拜登,難道不想繼續這筆賺錢又能穩定國內就業的生意?盡管意識形態、社會制度領域,美國和沙特完全不同,可這并不影響歷屆美國政府與沙特的種種合作。
拜登上臺以后,號稱“美國回來了”,有評論認為美國的外交政策將回到奧巴馬時期。然而,《新民周刊》記者注意到一個細節——在伊拉克埃爾比勒機場2月15日被敘利亞境內親伊朗的武裝分子炸過一頓,造成7名美國人受傷、一名外國承包商死亡后,拜登曾下令對敘利亞境內進行空襲。然而,在第二輪空襲命令下達后,拜登卻突然變卦,緊急撤回空襲命令。這一點,與2019年6月特朗普下達空襲伊朗命令,卻在戰機起飛后撤回命令何其相似。
看來,拜登當局在中東的外交走向,有點兒“奧巴馬配方”與“特朗普配方”混合的味道,在價值觀外交和實用主義外交中左右搖晃,甚至難免自己絆自己的腳。這么看,美國和沙特的未來關系,尚沒有直接答案。只能“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