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輩走過的征程,是心中永遠的向往;父輩講過的故事,是腦海中永遠的珍藏。習近平總書記的長征腳步,從未停歇。長征的出發、轉折、會師標志性紀念地,于都、遵義、將臺堡、延安及高臺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跡。他飽含深情地指出:“一個不記得來路的民族,是沒有出路的民族。”“長征永遠在路上。”
和平年代的今天,長征親歷者的后代,他們或組團,或結伴,或獨行;或乘車,或騎行,或徒步。重走那條曾經血染前輩的長征路,追憶不能忘卻的歷史。
2006年7月,新中國開國元勛的29位子女,重走長征路
自兒時懂事之初,他們就從父輩的口中知道了長征。聽著長征故事長大,耳濡目染,明白長征在父輩心中的分量,也夢想著有朝一日,去追尋那條紅色征程。
為紀念紅軍長征勝利70周年,新中國開國元勛的29位子女,于2006年7月背起行囊,重走長征路,行進在當年父輩走過的萬水千山之間,尋覓遺址,拜訪紅軍,經歷著心靈的洗禮。
“我們都是廣義上的紅軍后代。”他們把行程定義為“尋根、緬懷、還愿、傳承之旅”,想探究什么是“長征?長征路?”想尋找“解放軍的傳統作風是從哪里來的?紅軍為什么拖不垮,打不爛?”
長征路上讀長征。在福建長汀的福音醫院舊址,陳知建發現了父親陳賡早年左腿受重傷時做手術的病床。在江西瑞金,活動的總指揮羅榮桓之子羅東進與彭德懷侄女彭鋼,拜訪老紅軍劉家祁,一聊就是半天。他們參觀具有歷史意義的遵義會議會址,登上婁山關,站在彈痕累累的紅軍戰壕前,百感交集,講述著父輩講過的往事。在貴州茅臺鎮,周秉德捧起一杯烈酒一飲而盡,她知道,這是伯父周恩來一生的摯愛。“伯父彌留之際,想聽的仍然是《長征組歌》。”走進宕昌縣哈達鋪毛澤東、張聞天住過的舊址和紅軍遺址,令他們無比崇敬,追思連連。行程中,他們看到有的紅軍遺址只剩下殘垣斷壁,心痛不已,呼吁有關部門盡快加以維修、保護,因為那是不可替代、不可再生的歷史印記。
他們記得父輩說過,當年紅軍長征沿線貧窮、落后,人民生活饑寒交迫,一些地方沒有人煙。如今,這些地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山青水美,通了公路,人民過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也看到有的貧困學校課桌椅殘破,他們希望為改善老區孩子們的學習環境做一些實事。
風塵仆仆,輕車簡從,低調行事。雖然有些人中途因身體不適等原因離隊,也有人是半路上趕到,全程走完長征路的僅5人,但在紅軍會師地會寧,仍有22人實現了會師。他們抵達朝思暮想的延安寶塔山,鄉親們扭起陜北大秧歌,唱起了信天游:“山丹丹開花紅艷艷,共產黨領導咱打江山。”92歲的老紅軍鄔家珍,拿著裝在紅色袋子里的南瓜子,一定要塞給他們……
從閩西到延河畔,開國元勛子女循著父輩長征足跡,37天的同吃同住同行,跨越了11個省區110多個縣,追憶那段血與火的崢嶸歲月,深切感受到毛澤東“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的精辟論述。活動的組織策劃者、長征史專家陳宇,動情地說:“長征是歷史饋贈給中華民族的精神財富,重走長征路,就是為了把長征精神一代又一代地傳下去。”
2019年清明,20多位開國將帥后代,赴湘江戰役遺址
紅軍后代均近花甲、古稀之年,年邁體弱,卻毅然決然踏上長征路。
未滿月就被父親賀龍帶上一同長征的賀捷生說:“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每個地方都有烈士紀念碑。”萬里征程上的這一座座碑,像紙頁那樣疊起來,是一部多么厚重的烈士名錄!而更多的烈士,沒有留下名字。
湘江戰役,紅34師這支“絕命后衛師”幾乎全軍覆沒。師長陳樹湘受傷被俘后,斷腸取義。韓京京的父親韓偉,是唯一幸存的團級干部。韓京京多年來,從井岡山到龍巖再到湘江畔,為紅34師6000名將士立“無字碑”,為陳樹湘烈士塑像。他感言:“誰說大爹爹陳樹湘沒有后人?血脈相連,我們全家就是陳樹湘的后人。要把紅軍的信仰、把他們‘為蘇維埃新中國流盡最后一滴血的精神,傳遞下去。”2019年清明,20多位開國將帥后代,赴湘江戰役遺址,與當地群眾隆重舉行公祭活動。雨紛紛揚揚飄落,朱德元帥的后人劉武,宣讀悼詞。全體人員向紅軍烈士默哀、三鞠躬,手捧黃白菊花,默默走向江邊,將花瓣撒向湘江,撒向千呼萬喚喚不回的紅軍烈士……
川西北草地,是紅軍長征途中吃苦最多、犧牲最多的路段。張曉川參加由長征史專家陳宇帶隊的“徒步穿越草地北上活動”,體驗到紅軍過草地的艱難。他說:“草地氣候多變,暴風雨瞬間橫掃而來,長滿花草的地面布滿水坑,我差點陷進沼澤。”“我仿佛看到年僅11歲的父親張敏跟隨部隊過草地時的身影,聽到他們的聲息……是什么力量支撐著這支肚里無食,身著單衣的隊伍一直向前的?無疑是堅定不移的理想信念!”
胡憶虹也講起父親胡有貴告訴她的過草地的故事,“一眼望去,草地上東一片西一堆的,是當初第一次過草地時犧牲戰友的累累白骨,部隊沿著白骨鋪就的路標走出草地……”“紅軍烈士,你們幸存戰友的后代看望你們來了!”這些滿頭華發的紅軍后代泣不成聲,淚水滂沱,在草地上齊刷刷地祭拜烈士,長跪不起。
他們理解了父輩常念叨的“比起在長征路上犧牲的戰友,已經幸福百倍了”這句話的含義;理解了父輩為什么一直那樣忘我地為祖國工作,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紅軍魂兮歸來吧,或許能讓當今的人們在前進道路上增添一分勇氣!
重走長征路,傳承紅色基因,培養時代新人
長征中,紅軍同人民群眾生死相依,患難與共。人民群眾的大力支持,是長征勝利的重要保證。紅軍后代感恩老區人民的歷史貢獻,助力老區發展。
1936年5月初,紅二、紅六軍團(紅二方面軍)到達中甸地區。紅軍紀律嚴明,吃一塊糌粑,都照價付錢。藏民看在眼里、記在心間,口口相傳:紅軍說話不高聲,紅軍好!共產黨好!賀龍親自到松贊林寺拜見活佛,贈送書寫“興盛番族”的錦幛,傳為民族團結、軍民團結的佳話。2007年8月,賀龍元帥之女賀曉明來到這里,她問同行者:“這么多年過去了,為什么人們還記得紅軍?”答:“愛人民。”“對,與人民抱成團。”賀曉明向香格里拉紅軍小學捐款。那天,紅軍后代支持革命老區扶貧助學暨紅軍小學建設工程,向云南省希望工程捐資27萬余元。
開國元勛子女與中華慈善總會,在途中共同捐助10所希望小學、100個愛心圖書室。在社會各界的大力支持下,如今已經建成300所紅軍小學。
徐小巖是徐向前元帥之子,退休后,多次重走長征路。鄉親們熱情地給他講述當年徐向前的點滴;老區的孩子們跟著他們的隊伍,走過一家一戶,一路高聲嚷著:“我這是在跟著紅軍走長征路哩。”徐小巖說:“鄉親們把我們當作親人歡迎,是把懷念紅軍的感情,轉移到了我們身上。”他為四川、甘肅、青海等老區的經濟發展,作出了積極有益的努力。
徐海東之女徐文惠曾經自豪地說:“爸爸走過的紅25軍長征路,我全部走過了。”昔日紅25軍經過的地區,人民盡管生活貧困,但節衣縮食,拿出糧食、衣物等支援紅軍,為紅軍帶路,幫助紅軍順利前進。帶著對老區人民的牽掛,徐文惠在羅山、盧氏、丹鳳等縣建立紅色教育基地、筑路架橋等,經常傾力幫扶支持。
上海紅軍后代多次組團重走長征路:從瑞金到興安;從小金到延安;從會寧到高臺。他們和北京、天津、太原、成都等地的紅軍后代,以各種方式,為老區人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長年累月、源源不斷地把愛心播撒在那條路上。
克服自然及身體困難,以多種形式傳揚長征精神
2002年10月,梁寧寧騎自行車,沿著父親紅二方面軍的長征路線前行。萬里征程,充滿艱辛,山路坎坷、打滑摔跤,是家常便飯;頂風冒雨、夜宿山林,備受考驗。令他感動的是,有幾次在路邊小飯店吃飯,店主看到他自行車上掛著“重走長征路”橫幅后,怎么都不肯收飯錢。“我筋疲力盡時,會邊騎邊唱《紅軍不怕遠征難》那首歌,堅持到達預定目的地。”他走進一些部隊和學校,宣講紅軍故事,希望薪火相傳,血脈永續,讓更多的青少年記住長征。
2004年7月,鄧玉平、鄧建國姐弟踏上長征路。“我學歷史、教歷史,也要追尋和記錄長征史。”鄧玉平與朋友們15年12次重走紅一、二、四方面軍、紅二十五軍、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紅六軍團長征路,以及紅四方面軍入川路、紅三軍向湘鄂邊轉移路、西路軍路,行程10萬2千公里。她無論是因腿疾,拄杖而行,還是遭遇搶劫毒打,甚至車禍,都未停下前行的腳步。她拜訪290多位老紅軍,為各地各界作長征講座300余場,所寫紀念長征文章,編入《大學語文》教材。
2005年3月,張愛萍之女張小艾,沿著父親紅三軍團長征線路,經過三個多月跋涉,到達滎經縣,歷盡艱難,翻越了泡桐崗。她記得父親說過,他們從滎經至天全,經過“泡桐崗和土巴埡口”,非常難走,但是具體位置沒有搞清楚。2006年張小艾再到滎經縣,在向導的帶領下,向土巴埡口挺進。山路崎嶇,雨后滿地泥濘,最終用了八個多小時,翻越了土巴埡口。她激動不已:“紅軍當年走這條路的時候也是雨季,他們什么也沒有,就有一種精神;我們今天什么都有,但是不能沒有精神!”
2014年9月,田競開始自駕車重走四條紅軍長征路。他印象深刻的是,連續在高原十多天,遇到沒有料想到的問題:干燥。嘴唇干裂,影響吃喝,可以克服;但腳后跟干裂,影響走路,駕車踩著腳踏板時,十分痛苦!當地人告訴他簡便辦法,用保鮮膜裹住腳后跟。果然,他干裂的腳后跟恢復了正常。長征歸來,田競等人出版了五卷本《重走長征路》書籍。
2019年10月,40位紅軍后代整裝待發,臨行前拜訪101歲的老紅軍胡正先。胡老回憶說,“我翻越雪山時十六七歲,個子小。那時條件太艱苦,衣服少,凍死好多戰友啊!你們過雪山,沒有敵人追,不用打仗。”10月26日,紅軍后代克服高原反應,登上大雪紛飛、海拔4114米的夾金山埡口。他們多么渴望與父輩息息相通:“爸爸,你們84年前的今天翻越的雪山,我們來了!我們和你們共同在一座雪山上!精神不朽,信仰永存!”這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踏上長征路,收獲了寶貴的精神財富
長征,我們看到留存的大量紅軍遺址遺跡,這些是中華民族長征精神和長征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加快長征國家文化公園建設,具有積極而深遠的意義。我們也欣喜地看到,近年來各地加強對紅軍遺址遺跡的保護和建設,成效顯著。如在貴州石阡縣百名紅軍跳崖處,原來只有紅軍墳,如今建成一座壯觀的困牛山紅軍壯舉紀念碑;在四川若爾蓋縣,中國工農紅軍班佑烈士紀念碑、中國工農紅軍三軍同道北上紀念碑相繼落成。與此同時,長征沿線還建成多所長征文化學院。
重走長征路,我們感觸到,“長征”二字,是紅軍將士用青春、熱血和生命寫就的。長征給人們的啟示就是永不言敗,勇往直前。
感悟到,長征路是彰顯著理想和信念的革命路,是鑄就著英雄和魂魄的民族路,是流傳著擁軍和愛民的勝利路,是凝聚著精神和力量的奮進路。
感受到,長征由紅軍足跡創造的奇跡,以及支撐這個奇跡的精神力量,穿越時空,正在影響著當代乃至未來。
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和義務讓偉大的長征精神,融入中華兒女的血脈,熔鑄民族復興的進程,閃耀出新時代的光芒。在新長征的路上,紅軍后代與人民群眾一起承先啟后、繼往開來再出發。
作者系江蘇大學中國史教研室原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