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利琴
父親出身于農民家庭。他熱愛文學,有著浪漫主義情懷,夢想成為一個文學家。但是在選擇專業時,面對親人無錢醫治的殘酷現實,他改變了主意,立志學醫,力所能及地幫助患者減輕痛苦。父親本不是天資聰穎的人,還要幫助家里干農活、照顧老人,但他勤奮刻苦,憑著對當地貧困農民深深的愛與救大眾于病痛中的責任感,考上了山西醫學院,成為村里第一個走出去的大學生。
我常聽媽媽講父親在學校里的表現。父親在學校是公認的好學生、老實人,在艱苦的環境里總能以學習為樂,常常付出比別人多幾倍的努力,才能和同學齊頭并進,最終以優異的成績畢業。
然而造化弄人,就在大學畢業時,領導召開座談會,組織優秀學生參加,讓大家暢所欲言。父親真誠地表達了對大煉鋼鐵的擔憂,結果被定為“右派”。
這個帽子一戴就是20多年。父親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后到山西的一個小山村。雖然每天都要勞動改造,但他從沒放棄過人生的追求。他最大的快樂就是讀書,研究疑難雜癥。他解決了當地人看病難的問題,被大家尊稱為“商大夫”。
1984年,父親被平反,調回縣醫院工作。當時,大家紛紛去信訪局反映問題,要求落實待遇。有人找父親同去,父親卻說:“吃虧是福。組織上給平反就是對咱的認可,老實人自有老實人的福氣。”他始終相信:人為善,福雖不至,禍已遠離,做好人并不是為了回報,而是為了成就更好的自己,成為更自由的人。大家都笑他傻,書生意氣,把腦子學愚了。笑歸笑,大家又都尊重父親的選擇,信服他,甚至敬仰他。無論是在山村還是在縣醫院,父親都是首席醫生。
父親性格和善,身上總有股來蘇水的味道。那時候,市面上買不到寫作方面的書,小伙伴中誰有一本作文書,比明星還要風光。父親最愛讀書上進的孩子,聽了我的要求,就寄來好幾本有關寫作文的書,并附寄一封信,勉勵我好好學習,不要浪費光陰和學習的機會。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從一個懵懂孩童慢慢成為老師眼里愛學習的好學生,成績一路上升。
1984年,我和母親、姐姐到山西,一家人得以團圓,我才真正走進父親的生活,更深刻地感受到父親那勤懇善良的天性。那時,生活、住房條件都不好,我們一家4口擠在一間屋里,除了寥寥無幾的生活必需品,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兩個大書架,還有床頭堆放的書。我很羨慕父親,可以置辦這么多書,立志要向父親看齊。父親愛皺眉頭,在給病人看病時,常常是眉頭緊鎖。我好奇地問他為什么。父親說是習慣性思考,怎樣花錢少又能快速退病,也擔心用藥有副作用,不謹慎會給病人徒增煩惱。
父親的座右銘是“活到老學到老”,就是在退休之后,也沒放棄過學習。家里的孩子們英語不好,埋怨太難學了。父親就親自示范,買來《英漢辭典》《新概念英語》自學,有時也給孩子們講解。經過一段時間,孩子們的英語成績沒上去多少,父親的英語口語卻大有長進,已經能讀簡單的英文小說了。
如今,父親離開我們已有10年,他真誠善良、積極向上、堅韌不拔、堅持正義的行事風格,以及“勤能補拙,吃虧是福”的思想一直影響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