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昌成

自畫像
昂起的頭上有翅膀的
暗示,但大衣寬松。
在眼睛的閉起中,手臂的
寧靜中:能量純粹的匿藏所。
這就是那人,要飛,要唱,
要克服天生的笨拙,
以內在的節奏,以詞語
那迸出火花的可鍛造性。
這是曼德爾施塔姆的“自畫像”,整首詩暗示:那人有寫詩的能量,他愛寫詩,寫任何詩。他“以內在的節奏,以詞語/那迸出火花的可鍛造性?!卞懺炝烁鞣N風格的詩歌。從早期、中期略帶拘謹、意象密集如這首《自畫像》一樣的詩歌到中后期句式放開,各種形式交集,其中的新古典主義、早期超現實主義、還有帶著口語特征的詩歌等都在他的詩集一一呈現。曼德爾施塔姆的表現無疑相當超前,“異類”的技藝所暗示的恰恰是一個人的卓爾不群,所以我最想分析的是他的口語詩。
這是什么街
這是什么街?
曼德爾施塔姆街。
什么鬼名字!
不管你怎么扭
它聽上去總是彎的。
他一點也不是直線
他的道德不是百合花。
所以這條街,
不如說這條溝,
才會起用他的名字:
那個曼德爾施塔姆。
譯注說曼德爾施塔姆在沃羅涅日的住所在“直線街”,是詩人用自己的名字為其重新命名,他的道德不是百合花(百合花通常隱喻純潔)這無疑與“直線”相對立。其實是一種反諷。口語詩能否算作一種諷喻體呢?貌似直白的表達,把深刻的現實創面化開來。類似口語化的詩歌還有《啊,我姨母太有錢了》《查理·卓別林》《某個妻子》《我還談不上是家長》等。
對于常態的寫作者而言,在創作上總是信賴經驗主義,但挑戰肯定是非經驗主義的,當藝術一直遵照常規,熟習的形式只能是思維的懈怠,所呈現的文本便像冷凍物一樣陷于僵化,口語詩的出現,恰恰是語言使用上的高度放松,以及對某些詩歌律例的破除,其可意會的詩意反倒為非詩意化的張力。
諷刺的隱喻,可謂曼德爾施塔姆詩歌的重要藝術特色,應該說,這是特定時期的特定產物。結合俄羅斯當時的形勢,這無疑又是一個冒險的舉動。但對于為藝術而藝術的詩人來說,他的詩歌便會成為發言的話筒。
孩子似的嘴在嚼糠
孩子似的嘴在嚼糠,
微笑,嚼,
我將向后仰頭,像一個花花公子
并看見一只金翅雀——
狂野地彈跳,亂扔漿果,
亮晶晶的眼睛望著——
啊,我的相似物,我來回答你:
只有一個法則,那就是活著!
這首詩的嘲諷相當明顯,一個人嚼糠也要保持微笑,還要嚼得“像一個花花公子”那樣瀟灑。這間接指明了當時的生存環境以及高壓下的現實是何等惡劣,詩人說出這又是何等激憤和勇敢。
曼德爾施塔姆在他的文論里有這樣的觀點:“我把世界文學作品分成兩類:獲準文學和非獲準文學。第一類是廢物,第二類是偷來的空氣?!鲍@準文學應該是指統治階級贊許的文學;非獲準文學無疑是與統治階級意志相違背的文學,屬自由寫作。為了自己的文學不是廢物,曼德爾施塔姆應該會一直主動、自覺甚或強迫自己寫“非獲準文學”吧;他確實在用自己的詩歌實際貫徹之,而沖突對抗的結果可想而知了,這位俄羅斯白銀時代卓越的詩人被當局監禁、兩次逮捕、受苦役、流放,并于1938年底死于流放途中。詩歌是風暴的結果和見證。詩歌也確實為他帶來了風暴和毀滅性的犧牲。但詩歌還是大師曼德爾施塔姆的再生。
作者系70后詩人、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