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久辛：上高坡記

從貴陽龍洞堡機場到花溪高坡鄉擾繞村有100多公里，按時接上我和女兒的司機告訴我：擾繞村是貴州省整個黔嶺接天最近、地處最高的村子。

擾繞，苗語美好的意思;而擾繞村呢？我猜大概就是鮮花盛開的美好村莊之意吧？小村位于高坡鄉西北部，平均海拔1500米。過去，這里幾乎是沒人愿來的地方。那天，我們的車子進村后拐了幾個彎兒，眼看著要出村了，卻又慢慢地拐了一個小彎兒，之后，才穩當當地停在了一座小別墅的邊兒上。哦，難道說這就是擾繞之繞么？小別墅的對面是一片闊大盛開的油菜花地，抬頭望去，金黃的波濤，一直漫到了坡頭的邊沿兒，好似一盆金色透明而又沁心的馨馨之香迎面潑來，把我們旅途的疲憊一沖而凈。我在驚艷小村周邊的金黃耀眼之余，思忖：車子怎么一下子就插到了田間地頭，而接待我們居住的賓館，竟然也在田間地頭？這個接的可不僅僅是地氣，而是天籟穹隆之音響色韻啊！

推開低矮的小木門，進得別墅的院內，清渠繞房，小橋伸入門樓，一座頗具現代氣質且有點兒中國庭院風格、裝修精致的四層小樓，便展現在我們的眼簾。我是住進了擾繞村嗎？還是擾繞村里就有這么一個小別墅式的賓館，專供游客居住呢？懷著這個念想，我來到了二樓的房間，雖然不大，卻有衛生間、寫字臺、電視、床頭柜。令我驚喜的有二：一是有電褥子，我知道高坡之上，早晚會涼，沒想到房主會有如此細致入微的考量安排;二是房間與陽臺由鋼化玻璃隔離，拉開窗簾不用開門，敞開式的陽臺只有鐵欄桿兒稍有一點遮擋，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一漫至高坡邊沿兒的金黃——無際的油菜花海……

這意外的風景，是任何的詩情畫意也不能替代的，真的風光，真的情景，真正的油菜花的氣息，我，或者你，只要你來呼吸一下，就能夠品嘗到金黃花香的味道。

正像這個設計藝術而又精美的小別墅，如果不是刻意而為，為什么陽臺的隔斷會完全用鋼化玻璃間離呢？其實，所有的用心，都會被人發現。叔本華說：生活即藝術。當擾繞村的村民已經有了藝術之心，并以此心來設計自己的生活和生活中的一切場所的時候，誰能說這不是又一次的精神升華而獲得的新的更美好的生活呢？我原以為我住的是個小賓館呢？其實，是擾繞村無數民宿中的其中一個而已。現在，全村107戶，戶戶腦洞大開，在政府精準扶貧政策的支持下，他們大膽地招資開發旅游資源來建設新農村，把地處高坡與天最近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他們向詩意的生活開發，把一個個古老的村寨的茅舍，改造、建設成了城里人非常喜歡的既住著舒適又能來此看星星、望月亮，逛山野、躥茂林的民宿村寨……

我們住的這家民宿，是一位看上去不到40歲的女士在經營，她告訴我：這個民宿小別墅，是她與三個閨蜜聯合與房主和村委會簽約，投資70萬元改造建成。別墅前的油菜花地，是她最得意的地方。她說：她先問了村委會，得知這塊大田是種植田，絕對不會再建房后，她和閨蜜都動心了。于是，她們合資并設計建成了這個四層小樓。特別值得一說的是：她們特意設計建成的頂層，是玻璃穹頂，是星月屋，專門為浪漫的游客來看星星、望月亮設計的。她介紹說：我們想啊，城里的青年夫妻在城里住膩了，到這里住上幾個晚上，夜里夫妻倆一起看著星星、月亮遐想未來，那該多么的美好啊？為人之美而美建其美屋，大于自美是謂大美矣。其實，我想象的是老年夫妻來住的情景，當然他們也肯定會看星星、望月亮的，只是那心思情潮，一定是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想想看？他們說著相濡以沫、點點滴滴在心頭的酸甜苦辣，會不會忽生日已暮的慨嘆？如果我們說年輕人在享受愛情甜蜜蜜的美好，是人間四月天的好，那么，莫不如說老年人在一起回顧與總結愛情林林總總的不一樣的滋味，那個情景也是令人心動的。

想想擾繞村民的浪漫開發，我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顆顆美好浪漫的心靈，我在心里小聲地贊嘆：美啊，好啊，美——好啊！如此浪漫的想象在過去可能永遠是想象，而對于今天手有余錢心有夢想的擾繞村人來說，美予美人，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實現它才是最愜意最美好的事情。我告訴房主：我就是帶著女兒來看星星、看流星雨、看月亮的。她不無惋惜地告訴我：昨天她看了天氣預報，預計未來的三五天，都是陰雨天。果然是，一連三個晚上，高坡鄉擾繞村都是細雨夾霧嵐的陰雨天。遺憾是肯定的。我想象了無數遍的流星雨在晴朗的夜幕上嗞嗞亂竄的情景，只能留待下次來看了。

永恒的誘惑在永恒的渴望里。也許我與女兒這個沒有實現的渴望，會繼續在我們的心里渴望著我們的高坡鄉，渴望著擾繞村。我突然覺得：留下一個渴望在心里，剛好可以把那個遺憾壓蓋嚴實，更何況這個渴望里有星星、有流星雨，有銀色的月輝揮灑在漫長無盡的夜的碧野晴天，那不是一樣的美好嗎？（責任編輯/楊倩）

王久辛，首屆魯迅文學獎詩歌獎獲得者。先后出版詩集《狂雪》《致大海》《初戀杜鵑》《對天地之心的耳語》等8部，散文集《絕世之鼎》《冷冷的鼻息》，隨筆集《他們的光》，文論集《情致 格調與韻味》等。2008年在波蘭出版發行波文版詩集《自由的詩》，2015年在阿爾及利亞出版阿拉伯文版詩集《狂雪》。曾任《西北軍事文學》副主編，《中國武警》主編，編審，大校軍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