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卡明,范 恒
(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協和醫院,武漢 430022)
自東漢·張仲景在《傷寒論》中創造性地撰用“六經辨證”診治外感熱性疾病以來,2000多年一直為諸多醫家所推崇,但由于其義理深奧、文字簡略,大家對于其中某些問題一直存在爭論,多根據自身的經驗體會加以發揮,其中尤以厥陰病篇為最。厥陰病篇共有原文56條,包含厥陰病、厥、利、嘔、噦等證,內容繁多、龐雜,其證候或寒或熱,或寒熱錯雜,因此給人以莫衷一是的感覺。正如陸淵雷所言:“傷寒厥陰篇,竟是千古疑案。[2]”筆者在《傷寒論》的教學過程中,深感厥陰病確實證候復雜多變,發病機理含混不清,給學習者帶來了諸多困惑,有必要進行深入探究。以下僅就筆者體會進行闡述,不周之處尚請指正。
關于厥陰病的實質問題,諸多醫家看法不一,如有謂寒者(程應旄、陳修園、山田正珍等),有謂熱者(柯琴、陸久芝等),有謂寒熱錯雜者(吳謙、舒馳遠等)。筆者認為這些觀點都未能全面反映厥陰病實質,而只是反映了其中的某一個側面。六經病實質應能準確反映六經所屬臟腑、經絡、氣血及陰陽氣化失其生理功能所形成的病理狀態。
厥陰,《素問·至真要大論篇》謂之“兩陰交盡”,乃言其陰氣最少,因此又稱為“一陰”;《素問·陰陽類論篇》又云:“一陰至絕作朔晦”,為陰陽轉化之樞,陰盡陽生之所。因此一旦厥陰為病,一則陰氣極易耗傷,二則陰陽轉化失序,陽氣不能正常升發,郁閉于內進而乘侮他臟,諸癥由生。因此筆者認為,厥陰病的實質應為厥陰肝失疏泄,陽氣郁閉。
《素問·評熱病論篇》云:“邪之所湊,其氣必虛。”厥陰病證候多變,或寒或熱,或寒熱錯雜,均由郁閉之陽氣乘他臟之虛,或犯胃或乘脾所致。
1.2.1 陽郁化熱,郁熱犯胃 厥陰陽郁化熱,郁熱犯胃,胃氣不降反升,而見“氣上撞心”“心中疼熱”“消渴”“饑不欲食”“食則吐蛔”等癥狀,這是厥陰上熱的病機。若胃氣實,厥陰之郁熱犯胃,胃氣結而不上逆,熱留于胃中而成陽明之證,即張仲景所謂“厥深者熱亦深,厥微者熱亦微”。若胃實而腸虛,肝之郁熱不上犯于胃,而下迫于腸,故當無氣上撞心、心中疼熱、吐蛔等,而以熱利下重為主癥。此乃厥陰熱證。
1.2.2 肝失疏泄,脾陽失于敷布 厥陰之寒與肝失疏泄、脾陽失于敷布有關。脾主運化水谷精微及升清,其功能有賴于脾陽的敷布,而脾陽的敷布與肝主疏泄密切相關。肝失疏泄,脾之運化、升清功能失司,水谷精微失于運化,陽氣不能溫煦四末,故見不欲食、四肢厥逆;脾氣不升反降,以致清濁不分而見利不止,此乃厥陰寒證。
1.2.3 樞機不利,厥熱勝復 厥熱勝復是厥陰病的重要特點,張仲景以厥冷與發熱交替出現的形式,說明厥陰病的病理機轉在于氣機的閉與通。厥陰陽氣郁閉,樞機不利,陽氣不能敷布,四末失于溫煦,故四肢逆冷;陽氣郁極而發,待樞機暢通之時陽氣達表而見發熱。陽氣的閉與通決定著病勢的進退,若陽氣來復之勢不夠穩定,而時進時退則見厥熱往復,是謂厥熱勝復。若陽復太過,化生內熱,必向一處發泄為患,向上熏灼咽喉則發為喉痹,向下蒸迫腸道則發為便膿血,此乃厥陰寒熱錯雜證。
厥陰之證為陽氣郁閉所致,不論寒厥、熱厥,郁閉日久均可致陽氣生化之機衰敗。《黃帝內經》云:“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胃氣垂絕,暴發于外,回光返照而見反能食等除中之象;脾陽虛衰,陰寒至盛,格陽于外,陽氣即將衰亡,陰陽離決,而見下利至甚、厥不止等死證。
《傷寒論》326條:“厥陰之為病,消渴,氣上撞心,心中疼熱,饑而不欲食,食則吐蛔,下之利不止。[2]”古今醫家對于本條能否作為厥陰病提綱,歷來存在爭議,主要觀點歸納起來有以下兩種:一是認為可以作為厥陰病提綱,如舒馳遠在《傷寒集注》中云:“按此條,陰陽錯雜之證也。消渴者, 膈有熱也。厥陰邪氣上逆, 故上撞心。疼熱者, 熱甚也, 心中疼熱, 陽熱在上也。饑而不欲食者, 陰寒在胃也。 強與之食, 亦不能納, 必與饑蛔俱出, 故食則吐蛔也。此證上熱下寒, 若因上熱而誤下之, 則上熱未必即去, 而下寒必更加甚, 故利不止也。[3]”全國中醫藥院校《傷寒論》五版教材亦持此種觀點,認為“此為厥陰病首條,而且上熱下寒的證候比較典型,所以一般把他作為厥陰病寒熱錯雜證的提綱”[2];一是認為不能作為厥陰病提綱,如俞長榮說:“因為本病復雜多變,故厥陰病篇提不出綱領性的條文”[4];嚴世蕓認為326條“只能說是厥陰經絡、臟腑的部分病證而已”“因為他既無《靈樞·經脈》的唇青、舌卷、卵縮等癥狀,也沒有綱領性地揭示血虛寒厥的當歸四逆湯證以及熱厥、臟厥、蛔厥乃至其他各種厥證”[5]。
筆者認為本條可以作為厥陰病提綱,因為提綱提示的是疾病實質,而不必包羅萬象、面面俱到。厥陰病以肝氣逆亂、陽氣郁閉、犯胃侮脾為特點,而326條正是反映了這樣的疾病實質。厥陰受邪,肝氣失于疏泄,陽氣郁閉,郁積于中焦,郁而化火,橫逆犯胃侮脾,脾胃升降出入失于正常。胃主受納,其氣以降為順,一旦胃為肝之郁火所傷,失其受納之功,其氣不降反升,上沖心胸,而見“消渴、氣上沖胸、心中疼熱、饑”等證;脾主腐熟,其氣以升為健,一旦脾為肝之郁氣所犯,失其腐熟之責,陽氣敷布失司,陰寒內生,其氣不升反降,而見不欲食、四肢厥逆、利不止等癥狀。因此本條作為厥陰病提綱,真正體現了厥陰病上下逆亂、寒熱錯雜、陰陽氣不相順接的病理特點。
正是因為筆者認為,厥陰病由于厥陰肝氣失于疏泄、陽氣郁閉、犯胃侮脾、上下逆亂、寒熱錯雜所致,因此厥陰病主證極為復雜多變,其病性因郁氣之所犯,或寒或熱,或寒熱錯雜,其證候表現為厥、利、嘔、噦、厥熱勝復、痙、神志昏厥等。《傷寒論》所言主要為足厥陰肝之病變,未涉及痙、神志昏厥等手厥陰心包證,明清溫病學派醫家則補充了熱陷心包、內閉外脫、痰熱蒙閉心包等手厥陰心包證,以及熱勝動風、陰虛風動等足厥陰肝經之證,方才使厥陰病主證趨于完整,并為后世寒溫統一理論打下基礎。
對于厥陰病主方多數醫家認為是烏梅丸,亦有醫家認為烏梅丸只能作為厥陰病上熱下寒證或蛔厥病主方,而不能作為厥陰病主方。但如果結合厥陰病病理性質與烏梅丸的藥味組成來看,當以烏梅丸為厥陰病主方為是。《素問·至真要大論篇》談及厥陰病治法時說:“風淫所勝,平以辛涼,佐以苦甘,以甘緩之,以酸瀉之。”厥陰之病在肝氣郁閉,肆意橫逆,肝氣不舒則脾胃之職不復。肝體陰而用陽,橫逆之肝陽當以陰液涵養之,以健運之脾胃反制之。因此厥陰病治法首在酸甘養陰,平抑肝陽,次以甘溫健脾益胃。烏梅丸方中以烏梅為君,加以米醋浸之更增其酸,以滋肝陰、斂肝氣之沖逆;人參顧護脾胃以反制肝乘侮;另佐以黃連、黃柏清泄升逆之胃熱,干姜、附子、桂枝、細辛、蜀椒溫通郁閉之陽氣,當歸補肝血以涵養橫逆之肝陽。全方酸甘苦辛相合,寒溫并進,攻補兼施,散收共濟,共同助肝主疏泄功能恢復正常。正如《溫病條辨》云:“烏梅丸治厥陰,防少陽,護陽明之全劑。”
足厥陰肝氣郁滯,橫逆犯脾,脾陽失于敷布,不能溫煦四末,無以升清降濁,故厥利并見,此時當以溫通陽氣為務,宜四逆湯。陽氣郁閉日久,生化之機衰敗,真陽虛衰,脈微而厥,膚冷,此為臟厥。臟厥者,厥陰病之重癥,但煩躁中尚蘊含一絲生機,當急灸厥陰經穴,以溫通陽氣,陽復閉通,則厥逆自愈。
若胃氣實、肝氣郁極化熱,郁熱與胃氣互結而成陽明之證,或郁熱下迫腸道成厥熱下利之證。陽明熱厥之證雖四肢厥冷,因其胃家實仍當“厥應下之”。厥熱下利之證為厥陰經邪熱下入于大腸,故治宜清熱燥濕、涼肝解毒,白頭翁湯主之。
張仲景在《傷寒論》的寫作之中,設置類似證是其重要的寫作方法及特點,提示后人同中辨異,細心揣摩其辨證方法。在厥陰病篇中,由于厥陰病證候復雜多變,因此其類似證更多,混雜其間給人以混沌不清的感覺。其實如果認真梳理會發現,厥陰病篇諸多類似證都是圍繞著上熱下寒、厥在展開。
干姜黃芩黃連人參湯證為其人患胃熱脾寒之嘔吐,醫者誤用吐下之法更傷陽氣,下寒更甚,從而邪熱內陷形成上熱下寒、寒熱格拒之證。本證雖有上熱下寒之象,但無肝氣逆亂、陰陽氣不相順接等病機,因此只是厥陰病的類似證,以資與厥陰病提綱證相鑒別。
麻黃升麻湯證亦為醫者貿然大下后,致正氣損傷,邪氣內陷。中陽下陷,伏郁于里,不能達于四末,故手足厥逆;脾陽虧虛,運化無權,故泄利不止;大下后,陰陽皆傷,陽氣內郁,故寸脈沉而遲,下部脈不至;邪熱內陷,痹阻咽喉,灼傷血絡,故咽喉不利,唾膿血。本證雖有厥逆、泄利,伴見咽喉不利、唾膿血,其病機亦屬上熱下寒、寒熱錯雜,但其熱為邪熱內陷,肺氣郁閉,非陽復太過所致。因此,本方中以麻黃發越郁陽,升麻解毒、利咽喉,當歸和血,助升麻同治咽喉之證,又能抑制麻黃升散太過。張仲景將本證置于厥陰病篇中,正是考慮其證情復雜,病機為邪氣內陷,陽氣伏郁,肺熱脾寒,而將其與厥陰病陽復太過相鑒別。
至于血虛寒厥證、痰厥證、水飲厥證雖然都有手足厥逆的癥狀,也以陰陽氣不相順接為發病之機轉,但均非肝氣逆亂所致,其或因寒邪凝滯經脈,氣血運行不暢,或因痰阻胸中,陽氣郁遏,不能通達四肢,或因胃虛水停胃脘,中陽被阻不能外達,因此均不屬于厥陰病。張仲景此中深意當細細揣摩。
綜上所述,厥陰病并非無跡可尋,如果我們結合其生理功能、病理機制仔細分析原文所蘊含的深刻內涵,會發現厥陰病實質是肝失疏泄,陽氣郁閉,犯胃侮脾,其主證當屬上熱下寒、寒熱錯雜之證,證候表現為厥、利、嘔、噦、厥熱勝復、痙、神志昏厥等,其中痙、神志昏厥由后世溫病學派醫家補充完整,這是厥陰病篇的主線索,循此主線對于我們理解厥陰病篇有著很好的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