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然為罷工委員長”

“今后不是做成家立業的一套，而要專干革命”

他從小小的柜臺出發，投身于革命的滾滾洪流，

25歲開始進入中央最高領導層

陳云（1905-1995），江蘇青浦（今屬上海）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政治家，杰出的馬克思主義者，中國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開創者和奠基人之一，是以毛澤東同志為核心的黨的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和以鄧小平同志為核心的黨的第二代中央領導集體的重要成員。

1919年，14歲的陳云走出家鄉青浦，進入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所文具柜當學徒。因為身高不夠，師傅為他特制了一條一尺多高的木凳，墊在他腳下，使他能夠順利地接待顧客。在這里，陳云勤奮工作，刻苦學習，接觸進步思想，從一名普通學徒成長為優秀的工人領袖，加入中國共產黨，走上革命道路。

陳云長得瘦小，師傅為陳云特制一條一尺多高的木凳，墊在他腳下，使他能夠順利地接待顧客

陳云的家鄉位于江蘇青浦縣（今屬上海）練塘鎮。小鎮風光秀麗，陳云的童年卻是灰暗的。他生于1905年6月13日，2歲喪父，4歲喪母，他和姐姐由外祖母領到舅父家，同他們一起生活。

舅父開了個小酒館，陳云就成了店里的小幫手，做些劈柴、洗菜之類的雜事。陳云7歲時，被送進學堂。11歲初小畢業后，到商業學校學習珠算和記賬。由于舅父家境不寬裕，陳云上商校沒多久就失學了。所幸，小酒館有個常客，是鎮上顏安國民小學的校長，看陳云聰明勤快，就讓他免費入學。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后，青浦與全國一樣，反帝愛國運動風起云涌。陳云和同學參加了學校組織的“救國十人團”和“學生救國儲金會”，號召同學們省下一枚枚銅板，湊起來買紙張、做小旗、印傳單，并在鎮上進行演講，表演短劇，聲援北京的學生愛國運動。1939年在延安紀念五四運動二十周年時，陳云生動地回憶起這段經歷：

五四的時候，我是一個高等小學三年級的學生。那個學校是在上海附近的鄉間，很快就受到五四的影響。我們由一個姓張的教員領導著罷課之后，還進行了宣傳和演劇。我還記得我們演的劇叫做《葉名琛》，我也扮了一個角色。有一次在茶館里講演，我演講的時候手足似乎蠻有勁，把腳一頓，茶館里桌子上的茶壺都給碰翻了。這個小鎮也罷了市，人民反對日本和反對賣國賊的情緒，確實很高漲。

經過這場反帝愛國運動的洗禮，陳云成為當地關心政治的青少年中的領頭人。

1919年夏，14歲的陳云從顏安國民小學高小部畢業。因不愿加重家庭負擔，他不再繼續求學，回到家里繼續幫舅父母做家務。老師張行恭了解到這一情況后，介紹陳云到他的弟弟那里做學徒。

這年12月8日，陳云在張行恭的帶領下離開家鄉，乘舟經松江到達上海，進入商務印書館當學徒。

陳云在晚年對女兒陳偉蘭說：“如果當時沒有到上海，沒有到商務印書館，不當工人，就沒有機會接觸中國共產黨，就沒有這一生。”

上海商務印書館創辦于1897年，是中國最早的、在國內外有廣泛影響的重要文化教育出版單位。商務印書館職工人數眾多，其中大部分人不但具有較高的文化水平，而且還有覺悟、有組織紀律性、有戰斗力。僅就上海總館而言，是當時上海最重要的一支產業工人大軍和知識分子聚集的地方。在中共最早的黨員中，陳獨秀、沈雁冰（茅盾）、董亦湘、楊賢江等都在這里工作過。

1919年12月中旬，陳云來到位于棋盤街的商務印書館總發行所（今河南中路211號），在張行恭的弟弟張子宏的引薦下，去見發行所所長。所長見陳云長得瘦小，便對他說：“你先回去，等長大了再來！”張子宏趕緊向所長求情：“招收學徒，我看還是要看能力，是不是先試用三個月再說？”所長礙于情面，同意了他的請求。就這樣，陳云到發行所文具柜當了一名學徒。

按照當時的規矩，學徒必須拜主管部門的負責人為師。作為推薦人、又是部門負責人的張子宏，理所當然地成為陳云的師傅。

為了便于工作，張子宏為陳云特制一條一尺多高的木凳，墊在他腳下，使他能夠順利地接待顧客。

陳云當學徒時，發行所的營業時間是早上8時到晚上8時，長達12小時。一天下來，筋疲力盡，工友們早早休息了，陳云卻去補習中文和學習英文，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看書。陳云很快熟悉了業務，能用英語與外國人做生意，損壞的文具也能修復后再賣出去。他為人謙和，做事有主見，又樂于助人，很受師傅和同事的信任和稱贊。只當了兩年學徒的陳云，就被店方提前一年升為店員。

1925年1月，商務印書館在上海北四川路增設虹口分店，6月，陳云調到那里，在文具柜當店員。

在商務印書館當學徒、店員期間，陳云利用這里圖書特別豐富的有利條件，如饑似渴地看書，接受新知識，常常讀到深夜，成年累月從不間斷。

陳云還一改以往文弱、沉靜的個性，從各方面鍛煉自己。每天早晨他都會去閘北公園鍛煉身體;還抽空去打靶，他的射擊成績在同伴中總是遙遙領先。他空閑時還經常去聽評彈，練習拉二胡、吹笛子。他說：“我們是青年人，青年人應該奮發有為;我們要做一個站在時代前面的青年，不要做時代的落伍者，更不要做暮氣沉沉的青年。”

陳云在上海商務印書館期間，中國社會正發生著深刻的變化，革命的疾風暴雨即將來臨。他從小小的柜臺出發，一步步向前邁進，投身于革命的滾滾洪流。

“此身已非昔比，今后不是做成家立業的一套，而要專干革命”

隨著俄國十月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共產主義思想在中國傳播，并且同工人運動相結合。1921年7月，中國共產黨在工人階級最為集中的上海誕生。隨后，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成立，工人運動在全國蓬勃開展。

上海商務印書館的職工中，不少人深受革命民主思想影響。五卅運動爆發后，商務印書館的廣大職工懷著對帝國主義的極大憤慨，投身到聲勢浩大的罷工運動浪潮之中。陳云和廣大職工一起舉行罷工和示威游行，反對帝國主義的血腥屠殺。

為了讓廣大市民了解“五卅慘案”的真相，他幾乎天天都要走上街頭，叫賣商務印書館鄭振鐸、葉圣陶、胡愈之等主辦的《公理日報》。為了支援罷工工人，陳云不僅把自己辛苦積攢下來的工資捐了出來，還組織一些青年工人上街動員和宣傳募捐。

據原商務發行所同陳云關系密切的陳竹平回憶：“接近罷工的前三天，陳云同志和幾位先進職工，白天照常工作，晚上又連夜開會，準備罷工的各項工作，聚精會神地思考問題，三天三夜沒有好好地睡覺，罷工組織得很有條理，很有秩序。”

陳云在罷工中積極準備，深得工友信賴，先后被推選為發行所職工會委員長和發行所職工會、印刷所工會、總務處同人會的聯合罷工執行委員會委員長。

陳云后來回憶：

當時商務發行所的主任和高級職員認為我是克勤克儉（只穿布鞋布襪）而求上進的一人，在他們心目中，我將來在商務很可能被他們看中的一個。但罷工一起，我居然為罷工委員長，他們就完全出乎意外。而在青年店員中對我平常的品行的印象很好，說我是一個有信仰與號召力的人。

陳云在罷工斗爭中表現出來的堅定革命意志和出色組織才能，引起商務印書館黨組織的高度重視。罷工勝利后，1925年八九月間，20歲的陳云經商務印書館第一任黨支部書記董亦湘和發行所第一位黨員惲雨棠介紹，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對于自己入黨的經過，陳云后來回憶說：

當時加入共產黨最大的原因是大革命的潮流的影響，同時生活上眼見做了五年工人，還是每月只賺七元錢的工資，罷工以后，就接近了黨了。但當時入黨時有個很重要的條件把三民主義看了，把列寧主義概論和馬克思主義淺說都詳細地看了，那時確了解了必須要改造社會，才能解放人類。這個思想對于我影響很大。

我自覺入黨時經過考慮，而且入黨以后，自己覺得此身已非昔比，今后不是做成家立業的一套，而要專干革命。這個人生觀上的改革，對于我以后有極大的幫助。

陳云下定決心參加中國共產黨，是他經過了深思熟慮和反復比較的結果。

在商務印書館，陳云有機會接觸到社會上流行的種種思想和政治主張。他曾回憶：一開始他“很贊成吳佩孚”，吳佩孚是民國時期北洋軍閥的主要代表人物，政壇軍界中的佼佼者。在五四運動中，他堅決反對將德國在山東的特權轉交給日本，被稱為富有膽略的愛國軍人。后來吳佩孚卻鎮壓革命，陳云便拋棄吳佩孚，轉而“相信國家主義派是‘外抗強權，內除國賊”。五卅運動前后，陳云從商務印書館的國民黨黨員那里接觸到三民主義，“覺得孫中山的道理蠻多”，于是在1925年六七月間，經商務印書館同事介紹，加入中國國民黨。1927年7月國共合作全面破裂，陳云“亦最后退出了國民黨”。

然而，陳云選擇的步伐并沒有停止。他在同事的介紹下，前往上海通訊圖書館看書，開始接觸到馬克思主義。

在這里，陳云讀到了《共產主義ABC》《馬克思主義淺說》《資本制度淺說》這類的書籍，感到“這些書看來它的道理比三民主義更好”。同時，商務印書館是當時中國的一個新式的文化出版機構，出版了一批進步書籍。這些書籍的出版，為陳云了解新思想提供了便利，最終促使他加入中國共產黨。

25歲的陳云進入中共中央最高領導層

1925年底，商務印書館中共總支部成立，陳云擔任總支部干事、委員，兼任發行所分支部書記和黨團書記，走上了商務中共黨組織領導工人進行斗爭的重要崗位。

此后，陳云的革命活動范圍日益擴大。他接受中共上海區委和上海總工會的領導，1926年參與組織領導了商務職工紀念“五卅慘案”一周年的活動。上海店員總聯合會成立后，陳云參加了領導工作，根據黨的指示，運用商務印書館罷工經驗，參與領導上海各行業店員罷工斗爭。

1926年秋至1927年春，陳云參加商務工人糾察隊，先后三次參加上海工人為配合國民革命軍北閥而舉行的武裝起義;在第三次武裝起義準備過程中，陳云與徐梅坤、章郁庵幾次陪同周恩來、趙世炎到商務印書館工會，了解起義準備情況，察看地形等。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背叛革命，對上海工人血腥屠殺。由于商務發行所職工的掩護，陳云等幾個共產黨員（這時他們的公開身份還是國民黨員）仍能進館做工。但是不久，陳云所在的發行所職工會，也遭到國民黨當局強行改組。職工會的權力被奪去，陳云等被排除出職工會。

8月，中共江蘇省委決定，陳云擔任滬中區委委員，依然在上海堅持地下斗爭。許多工友為他的安危擔憂，陳云卻堅定地說：“鐵窗風味，家常便飯。殺頭槍斃，告老還鄉。”

面對國民黨反動派將革命者斬盡殺絕的政策，中國共產黨人真正認識到武裝斗爭的重要性。1927年8月1日，南昌起義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

8月7日，中共中央在漢口秘密召開緊急會議（即八七會議），確立實行土地革命和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總方針，并決定在一些群眾基礎較好的省份組織農民秋收暴動。

9月下旬，中共江蘇省委，根據黨中央八七會議精神，動員上海共產黨員到外縣去發動農民，組織秋收暴動，陳云立即報名。臨行前，陳云沉著堅毅地對朝夕相處的工友們說，“我此去一不做官，二不要錢，三不妥協，只為了要跟反動派堅決斗爭到底，求工人的解放”。當時商務印書館上下都認為，以陳云的才能和勤奮，只要他放棄革命，在館內是有上升發展前途的。陳云為了自覺確立而不斷堅定地“改造社會”“求工人解放”的信仰，放棄了能夠得到的安穩小康生活，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曲折艱辛，九死一生，前途未卜的革命道路。在當時商務職工的眼里，陳云離開商務印書館，“是為了群眾利益而犧牲了自己的職業”。

從1919年至1927年，在商務印書館工作的近8年間，陳云完成了從一個學徒、店員到一名無產階級革命者的轉變。從此，他開始了職業革命家的生涯，先后擔任中共江蘇省委委員兼農委書記、中共上海閘北區委書記、中共上海法南區委書記，從事地下工作。

由于優秀的工作能力及共產國際強調重視提升工人出身的干部這一背景下，1930年，25歲的陳云在中共六屆三中全會上被選為中共中央候補委員。就這樣，陳云開始進入中共中央最高領導層。★

（責編/黃夢怡 責校/陳小婷 來源/《少年陳云的孤苦歲月》，余瑋/文，《文史春秋》2005年第2期;《商務印書館：陳云革命人生的起點》，沈建中/文，《世紀風采》2020年第6期;《陳云傳》，金沖及、陳群著，中央文獻研究室2015年6月第1版;《陳云與初心使命》，徐建平/文，《學習時報》2018年7月18日;《陳云早年在滬領導農民運動》，朱少偉/文，《新民晚報》2018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