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全球紡織服裝業似乎遵循著單一的采購模式,但隨著配額制于2005年1月壽終正寢,采購的成本因素逐漸發生變化。業界若用多棱鏡來觀察同一生態系統,那么就很難真正取得平衡,因為問題的根本在于有太多的流動因素決定著如何制定一項貿易決策。
在今天的采購生態系統中,業界不可能在一條榮耀之路上走到黑,因為,任何新舊更替都不可避免。有太多的趨勢取決于社會發展的方向,只有權衡利弊做出明智抉擇才是最佳方式。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全球紡織服裝業似乎遵循著單一的采購模式,但隨著配額制于2005年1月壽終正寢,采購的成本因素逐漸發生變化。業界若用多棱鏡來觀察同一生態系統,那么就很難真正取得平衡,因為問題的根本在于有太多的流動因素決定著如何制定一項貿易決策。
1974年,作為一項短期措施,世界紡織服裝貿易引入了《多纖維協定》(MFA)。其目的是讓發達國家適應來自發展中國家的進口。紡織服裝屬于勞動力密集型產業,其社會保險水平不高,勞動力成本也很低。因此,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相比,前者最終具有相對的優勢。在“烏拉圭回合”談判中,紡織品和服裝屬于世貿組織的范疇。依據《紡織品和服裝協定》,配額制逐步取消。2004年到期,2005年完全取消。
2001年,中國成為一個新加入世貿組織的國家。在配額制結束前,它已建立了堅實的基礎設施。此后,中國繼續成為制造業強國,在世界紡織品和服裝貿易中占據壓倒性的主導地位。2008—2009年不期而遇的金融危機對富裕經濟體的沖擊遠遠大于其他經濟體,中國充分利用了這種局面。在配額制結束后的5年內,許多服裝(以及紡織品)的采購業務都轉移到了中國。貿易活動開始向中國傾斜。
30多年來,MFA一直控制著對主要市場的出口,特別是對歐盟和美國的出口。通過對出口配額總量的限制,發展中國家的出口按產品和國家分列,該制度旨在通過限制來自中國等競爭激烈的生產商的進口,以保護美國和歐盟的紡織服裝業。它還允許新的生產國進入該貿易領域。
過去貿易的成功訣竅是找到未使用MFA/ATC出口配額的國家。韓國、中國臺灣和香港的服裝制造商能夠通過“配比定額”來規避對出口MFA的限制。紡織服裝的生產在上個世紀80年代開始流向中國或印尼、90年代流向越南,20世紀初開始流向柬埔寨等新興國家。但這些產業并不僅在自己的國家制造,還流向其他地區。他們在所謂的“三角制造”(triangular manufacturing)系統中與全球買家攜手合作。在這個系統中,美國或歐盟買家來自第三國的子公司,勞動力成本較低,出口配額利用不足。配額制取消后,中國比印度更有能力填補因此留下的空白。中國紡織品出口占世界市場的份額從2000年的10.3%上升到2007年的23.5%,服裝從18.2%上升到33.4%。而印度在世界服裝出口中的份額在2000年至2007年間下降,其在世界紡織品市場中的份額與中國的大幅增長相比僅略有回升。
根據2019年世界貿易統計評論,中國、歐洲聯盟(28個歐盟成員國)和印度仍然是2018年紡織品出口國的前三名。綜合起來,這3個國家或地區占2018年世界紡織品出口的66.9%。而中國繼續獨占鰲頭,占37.6%。在服裝業方面,中國、歐盟28國、孟加拉國和越南是世界市場份額72.3%的前四大出口地區。然而,中國的統治地位已從2010年的36.6%下降到31.3%。同期增長最多的是越南,其次是孟加拉國。主要采購地域逐漸開始向欠發達國家轉移,主要歸因于中國勞動力價格的上漲。但隨后8年來的變化相對較小。
越南和孟加拉國自2000年以來取得了很大的增長,且呈多方面擴展的態勢,但其份額仍然保持在個位數,越南從0.9%增至6.2%,孟加拉國從2.6%增至6.4%。這兩個國家(以及東南亞地區的其他一些國家)都是廉價的采購中心。這些國家服裝出口的增長與西方快速時尚產業的增長是平行的。從低收入、低工資國家獲得的采購數額要比從中國獲得更高的商業價值。
前10年,主要的采購標準依賴于成本。反快時尚的運動種子甚至還沒有播下,亞洲國家反血汗工廠的情緒就開始偶爾在新聞媒體曝光。之后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個事件是,在巴拉克·奧巴馬第二次擔任美國總統期間,美國公眾要求增加工作機會的呼聲日趨強烈。離岸貿易仍在繼續,但回流交易的資金需求在提升,在奧巴馬任期即將結束時達到了高潮,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單邊主義浪潮中贏得總統寶座,這股浪潮要求更多“美國制造”標簽。奧巴馬原已策劃的兩項措施,即企圖削弱中國在跨太平洋伙伴關系(TPP)和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伙伴關系(TTIP)的經濟影響力被特朗普推翻,取而代之,特朗普另起爐灶,也企圖以貿易戰的方式削弱和限制中國的出口,但事實上,特朗普不僅沒有阻止中國的發展,而且也沒有真正讓就業機會回到美國。第二件大事是,2013年4月孟加拉國拉納大廈發生火災,其中1134人死亡、2500人受傷。全球消費者和商界均被震動,他們吃驚地發現,來自廉價勞動力國家的服裝老板毫不關心工人及其工作條件,一時間,品牌商成為世界的眾矢之的。隨著更多有關工資、道德和低劣工廠的信息被披露出來,消費者和商家發現,品牌背后鮮為人知的剝削觸目驚心。而大多數孟加拉國公司并未因此吸取教訓,仍在這樣做。部分企業受困于這個影響不得不做出改變。另一方面,西方商家仍想繼續從孟加拉國采購,因為在這些國家采購的紡織服裝成本要低于中國,轉移采購地因此更有商業價值。商家把更低成本看作更高的利潤來源,將追求低成本高利潤當作了終極目標。
透過這一現象看本質會發現,有兩方面的發展是重疊的:一是重新創造就業機會的需求,二是新采購方式的出現。在某些情況下,兩者的意思是相同的。美國仍是最大的時尚零售市場之一,盡管如此,美國服裝制造業的就業率在1990年至2011年期間竟下降了80%以上,美國從海外進口了近90%的服裝和鞋類。在2008—2009年金融危機期間再離岸的需求產生了,但即使是10年后,世界就業機會也沒有真正回流美國,紡織服裝貿易仍在以追求低成本為目標,特朗普的舉措并沒有產生真正的作用。
在2019年7月,科爾尼(Kearney)公司第六個年度回流指數顯示,“從亞洲14個最大的低成本國家(LCC)貿易伙伴進口美國的制成品增加了660億美元,即本年增長9%,這是美國經濟復蘇開始以來最大的年度增長。相比之下,2018年美國制造業總產值僅同比增長6%。顯而易見,成本因素仍然很重要。”來自美國商會的中國數據支持了科爾尼的調查結果。美國商會在中國的一項調查顯示,由于貿易戰,約41%的美國公司正在考慮從中國轉移工廠,但回流美國的公司不到其中的6%。
現在要下定論為時尚早。阿迪達斯(Adidas)公司在美國亞特蘭大的高度自動化的“速成工廠”(speed factory)經常被引用為回流可能性的例證。該工廠的生產速度是阿迪達斯在亞洲工廠的3倍,且具有極度的靈活性,可隨時轉向。它甚至還可為當地市場設計短期產品。“速成工廠”僅雇用了160名工人,而在亞洲的同一類工廠卻雇用了1000名或更多的工人。阿迪達斯的舉措尚未將制造業轉移到美國,甚至歐洲。
回流策略的失敗反而讓另外兩種思想流派產生了影響:右離岸和近離岸。這些術語不言而喻具有重疊性。英國華威大學制造集團(University of Warwick‘s Manufacturing Group)在2018年為國內產業機構重組進行的一項調查發現,只有13%的公司進行了直接重整,52%進行了間接重整。他們僅增加了國內而不是國外的產能。其原因是,成本因素仍然重要,只是大不如從前。其成本還包括運輸和庫存,而不僅僅是工資。
英國的情況有所不同,英國一直忙于脫歐。聯盟項目(TAP)的報告稱,英國時裝和紡織制造業具有增長潛力,即從低成本國家采購服裝的理由已減弱,英國紡織品(特別是服裝)的轉售需繼續保持增長。在英國奢侈品和高檔服裝、中端快時尚以及生產自動化程度較高的地方出現了產業回流趨勢。但業界發現,英國工資成本實在太高,其中的三分之二產業可用自動化取代。之后,英國的所有產品領域都出現明顯增長,特別是在從設計到數碼印染、球衣和提花、刺繡和針織品的制造過程中有更多附加值。有跡象表明,英國的市場可有更多的提升潛力。聯盟報告稱,制造商和零售商的證據表明,在高價點和低價點上的支出有所增加。2018年10月的麥肯錫(McKinsey)分析報告進一步證實了這一研究結果是正確的:服裝制造業即將回家。它預測,在未來幾年,美國或臨近美國的國家,其采購將會加速。隨著其他趨勢,如亞洲國家工資的上漲、中國關稅的進一步提高等,發達國家從亞洲采購的產品將會減少,諸如需要快速轉向的快時尚、自動化和可持續性問題的進展等趨勢都將使新產品更具有吸引力。
降低回流外包優勢的因素還包括亞洲各地工廠工資的上漲。2005年中國的勞動力成本是美國的十分之一,到2018年上升為三分之一。報告還指出:“在一些回流市場,與回流勞動力成本的差距甚至開始消失。墨西哥提供的制造業平均勞動力成本也低于中國。”此外,土耳其小時制造勞動力成本比2005年中國高出5倍多,而到2017年則下降了1.6倍。另一阻礙因素是亞洲對服裝的需求上升。預計到2025年,亞洲服裝銷售每年將增長6%,約占全球銷售額的40%。麥肯錫報告還指出,這種增速屬于本地需求,它為亞洲服裝制造能力創造了競爭并改變著出口平衡。雖然目前還沒有實質性的產能問題,但由于需求提高,許多轉移出去的中國制造商必然要回流本地市場生產。
近岸化和自動化生產將成為服裝公司發展的驅動力,這些公司希望在為供應鏈增值方面保持競爭力。由于采購接近生產制造地,市場的速度和季節因素將取代以前所青睞的歷史邊際成本優勢。總之,一切都為增值貿易而生。原來6個月是一個時尚周期現在被限制為6個星期。因此,企業現在需要縮短周期,而從離岸外包向回流中國的過渡給近岸外包提供了縮短周期的機會。此外,南亞和東南亞國家一度成為新興產地,其效率正在下降。運費和關稅的成本增加了本地市場的優勢。
麥肯錫這份報告已一年有余,人們若期待看到戲劇性的變化,那一定會失望,因為時間過去了卻沒有驚天動地的貿易變化。另一原因是:每家企業都很謹慎,都把這點置于重要位置。雖然10年前人們只需要做聰明的數學計算,但今天他們需要考慮更多因素,如政治、疫情等。更糟糕的是,從中美貿易戰到英國脫歐,以及印度決定退出RCEP,人們永遠無法確定一年后事情會以何種方式發生。令問題更加復雜的是,全球貿易形勢本身因持續的全球經濟放緩而陷入衰退。
所有關于回流、近岸、右岸和任何新術語的辯論,業界都歸結為同一點:成本。但2020年不是2005年,我們生活在與過去不同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氣候應急”被牛津詞典宣布為“年度熱詞”,消費者更把道德、意識相聯系。是的,他們的要求更高了。2013年拉納廣場悲劇及其后果之前已討論過,但傷亡并沒有導致品牌將其來源點改變到其他國家,相反,向工廠所有者施壓卻成為大趨勢,他們不得不提供更好的工作條件,向工人支付更高的工資。世界有許多教訓需要吸取,其中之一就是:不能繼續隨心所欲地采購了。業界管理當局將越來越嚴地審查公司,行業媒體對企業主的無情批駁。
貿易也需要符合道德底線。有些國際組織保持著不斷的批評節奏。人權觀察組織《2018年世界報告》指出:“工廠建筑倒塌與火災并不是服裝制造界唯一的問題。在全球雇用數百萬工人擁有2.4萬億美元的勞動力市場中,侵犯勞工權利的現象十分普遍。”在世界各國,工廠老板和管理人員經常解雇懷孕工人或拒絕產假;對加入或組成工會的工人進行報復;強迫工人加班或冒險干危險的工作;當男性經理或工人對女工進行性騷擾時,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球服裝品牌還需要關心什么?他們的角色究竟應該是什么?
世界紡織服裝生產國的政府需要關心和負責工廠的工作條件和是否遵守勞動法。根據國際標準,全球服裝和鞋類公司或在工廠生產產品的“品牌”雖然不具約束力,但在整個供應鏈中工人的權利應得到尊重和確保。其中重要的采購標準應把生產透明度列入基本要求。自2005年以來,耐克和阿迪達斯一直在發布供應信息,越來越多的品牌緊隨其后,把工廠名聲作為嚴格競爭信息的品牌發布。2013年,據一家公司的代表稱,領先的時尚集團H&M一度將其供應商工廠名單鎖在斯德哥爾摩的保險箱里,但今天一反常態地成為第一個公布供應商名稱和地址的時尚品牌。其他公司也在2016年效仿,一大堆大公司也相繼制定了生產透明化的計劃。這是因為如時裝革命也一直在承受著壓力。有更多的商家要從當地客戶調查其要求,甚至研究他們希望來自的國家。以柬埔寨為例,柬埔寨是一個小規模的采購點,歐盟近年宣布了一個監測進程,旨在決定是否停止從柬埔寨進口免稅產品。柬埔寨也受到美國的壓力,美國借口其缺乏民主稱其無視勞工標準、無視人權和未能保護知識產權為由,企圖阻止該國紡織品進入美國。若美國的這一企圖得逞,那將有越來越多的紡織出口國被置于困境中,致使不少公司得重新考慮采購戰略。
還有其他趨勢可對服裝生產過程產生巨大影響,其中最主要的是反對快時尚的運動。快時尚已逐漸失去支持者,但它仍然在蓬勃發展。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雖然來自時尚界的人越來越多地支持慢時尚,但這一領域仍在被其他受益良多的部門大力推廣:房地產和物流。但當潮流壓倒性地反對快時尚可持續性和循環趨勢時,這就表明品牌和制造商都將受到影響。小型服裝生產國將受到更嚴重的打擊,他們因此需要做好應急準備。
此外,知識就是力量的格言也會比以前更真實。大部分新知識都將超越傳統商業,以更加智慧的方式應對加深的氣候危機,各國都應有新的策略。根據世界經濟論壇最新的《全球風險報告》,五大長期風險都與氣候有關。那么,它如何影響采購?簡單的例子:一個人若被告知一個特定的沿海城市將在未來20年內受到海平面上升的打擊,那么他就不會在那里投資。或者,如果有人被告知,一個特定的棉花種植區域將在10年內受缺水的影響,人們就不會在那里辦廠,因為今天,要在世界任何一地采購棉花,都輕而易舉。保持氣候敏感認識是值得的。換句話說,氣候知識將成為一種力量。
此外,有關采購的一切因素均需帶有可持續性。麥肯錫公司2019年10月調查的標題總結出這樣的論點:時尚需具備可持續的規模化采購。針對首席采購官(CPO)的調查發現,“社會和環境可持續性已成為服裝公司第一關鍵優先事項,就像它正成為消費者和政府日益重要議事日程一樣。”調查反映了64位采購主管的觀點,其共同負責的采購總價值超過1000億美元。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報告稱,“負責任和可持續的采購已是公司CEO議程中的重中之重,也是最需要改進的領域。”
報告概述道,“事實上,該行業缺乏可持續采購的共同語言,更不用說一套共同的標準了。”但研究結果無疑表明,未來5年,可持續的大規模采購將成為服裝公司的必備方式,消費者對可持續時尚的需求正在迅速增長。同時,利潤壓力使公司提高端到端產品開發和采購流程的效率變得更加重要。正如調查所顯示,高管認為這一必要性與可持續性的動力之間沒有沖突。這意味著,服裝生產國將需要在可持續性因素上努力。有些業界已輕松地向前邁進。例如,孟加拉國政府已設立RMG可持續發展委員會,而許多其他國家仍在徘徊不前。舊的采購模式已死,新型采購模式將取而代之:它被稱之為可持續性貿易。
(據印度《從纖維到時尚》https://www.fibre2fashion.com/industry-article/8571/apparel-sourcing-getting-the-mixright近期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