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浪清波

李昌祥

十五歲的肖咨詢個頭還沒有長上來，卻有了一副文質彬彬的神采。他左右不了理發師，剪一個和同學們一樣漂漂亮亮的小分頭。他只能朝理發師說，別剪得太短。理發師順著他的意思，在三七開的分發上修剪適度，給他留長了一點頭發。肖咨詢在家里對著穿衣鏡，悄悄給前額披下了一綹黑發，像極了小女孩額前的劉海。他的媽媽見了，知道兒子有了對美的冀望了。正值長材的兒子讓她心兒舒暢，她尤其滿意兒子這副學大人的模樣。有一些人家的大孩子，個頭瘋長，躥得有大人高，體胖得讓人看了又喜又驚。兒子的正常發育，讓她少煩了許多神。小孩子的成長，就得有模有樣。在這長個頭的時候，就要有“躥苗子”?的小巧。

這兒的人們針對正值長材的半大孩子，常說的一句話叫“躥苗子”?。“躥苗子”形容的是孩子體形狀態。半大孩子個頭高了，也只是長骨架，即使已經躥出一米七開外了，手膀伸出來，還那么瘦弱弱的，并沒有什么肌骨。尤其在這夏天，不強實的身材一看就很單薄。即使臉兒似乎肉實瓷實的模樣兒，那是孩子氣，還只是長材。

肖咨詢有一個細心細意的媽媽，勤勉又隨和。爸爸對他卻比較嚴厲。說肖咨詢的爸爸嚴厲，也不是整天朝兒子板著個臉。他爸爸只是在他做家庭作業上，只準他自個兒動腦筋，解答題目，從不讓他媽媽代替什么的。他還不許肖咨詢玩手機游戲，只準許兒子在他所列范圍內看書看報。肖咨詢也養成了習慣，從小學到初中，一路學得充實，古典名著古文觀止里的文章，他竟然能瑯瑯成誦了。

這天午后，肖咨詢又悠哉閑哉，把目光落在了爸爸給他破月訂閱的《中國青年報》上。一個“碧浪清波”的詞語，跳進他的眼簾，一下子像攫住了他的什么，很有些如饑似渴地?“研究”?起來。

在十五歲肖咨詢的心靈里，對碧浪清波的意象，應該是如“清泉石上流”那般晶瑩剔透的。肖咨詢一碰到“碧浪清波”這個詞語的時候，首先想到了王維的古詩句。那年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解釋說，崖澗青石上，那一股潺潺流淌的山泉，清澈如鏡。唐朝大詩人王維見了，立刻被澈亮澈亮的意境所感染。民間常流行著這句話：在山泉，泉清;出山泉，水濁。清泉流出了山外，被一路污染，再碧清的溪流也成了濁水了。王維進了大山深處，映入眼簾的清泉石上流，該是何等的明澈透亮、潔如甘露啊！

老師聲情并茂，描摹出的這幅山中甘泉圖，讓初中孩子們有了清純如飴的感受。目前已進入高中階段學習的肖咨詢，還不能忘卻這個如詩如畫的記憶，每一想起，便有詩情畫意的聯想。

咬住碧浪清波的詞語不放，似乎是一種欣賞，如果讓其他同學來面對，大都不會有肖咨詢這么入目入心，來得這般強烈的。這是因為肖咨詢同學的爸爸是河長。他是在上初中二年級時，得知爸爸當了石磧河的河長的。當時他還弄不明白這個“長”是干什么的。及至知道就是管理這條石磧河的生態的，就是保證這條石磧河水不受汚染的，肖咨詢同學已經到了初三年級。他也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初三畢業，升學擇校，肖咨詢進了省重點的橋林高級中學，在這個“漫卷詩書喜欲狂”的暑假，他來到橫跨石磧河上的彩虹橋邊，發現了一個維護生態環境的廣告牌，上有河長責任制的信息，爸爸的名字赫然在列。肖咨詢一下子感到了自己的責任。十五歲的肖咨詢同學意識到自己是河長的兒子，便有了一個不能推卸的責任。雖然說起來，當河長是爸爸的事，八棍子打不到他。他完全可以不聞不問，但他不這樣認為，自己十五歲了，應該為爸爸操點心。何況這一條石磧河流長著呢，爸爸能跑得過來？問題是爸爸還有日常擔負的工作，明擺著呢，爸爸不能也不會天天來巡河的。我現在進橋林高中，每天走讀，必經這個地方，石磧河水就擺在眼前，我為什么不留點心，為爸爸照看著點呢？

有這個念頭打心里跳出，肖咨詢悄悄下到石磧河邊，前看后看左看右看之后，牙一咬決定，趁這個暑假，在學校還未開課之前，我就當當這個河長的前哨吧。今天就順石磧河邊，跑一個遍。肖咨詢立刻順彩虹橋，往下游去。他發現這一路堤岸都整合成了沿河公園，不但岸柳成行，還磚鋪石砌了很規整的圍堰。蔥蘢的喬木一株株布排著，給沿河撐出了公園一片景。路邊遇到的老大爺老大娘，徜徉在濃陰花前，步履都是閑情逸致的。肖咨詢目不轉睛地邊走邊看，還真沒有發現河面上漂浮著什么雜亂東西。

再朝前走就看到長江邊的濕地公園了，肖咨詢沒有到這河口江邊來過。視野一下子開闊了，他好生歡愉。江面上正緩緩游動著好多大輪船，一艘艘地打眼前游過，竟然沒完沒了，讓肖咨詢有些目不暇接。一雙精靈的眼睛不由得專注起來，竟忘了自己是在為爸爸執行一項管理查詢的工作。肖咨詢到底還只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大輪船攫住了他的觀察，把他的目光帶到了長江拉索大橋之上，他知道這是南京三橋。他跟爸爸坐著小轎車，在那上面走過不知多少次，還就沒有這一次看得這么明白。從這樣的視角來看跨江大橋，一切顯得浩瀚起來。肖咨詢因為沒有這么看過，有了好些新的發現，也有些措手不及。

只見跨江大橋上的車水馬龍好像都是在天上滾動著一樣。就憑著跨江大橋兩個矗立在江邊的橋塔，硬生生張開了跨江橋面，讓車流在彩虹上飛滾起來。這比石磧河上的彩虹橋還彩虹橋呢。兩座橋塔像兩條巨人的長腿，立定在江邊，朝南朝北伸展著力大無窮的長臂。密集的斜拉索，一根根從頂端鋪排下來，為偌大橋面構成了膂力的神奇，突出了跨江大橋的雄姿英發。

突然來了輛列車，還是和諧號呢。動車在高鐵上一閃而過后，又有一輛長長車廂奔馳而過。肖咨詢睜大眼睛細看，卻是在另一條線上呢。原來都不在一個橋面呢。南京跨江三橋的西面又架設了一條專供高鐵列車奔跑的鐵路橋。在專供列車奔馳的鐵路橋西面，又架設了一條專供地鐵高架行走的跨江輕軌橋。三條跨江大通道，原來是這般相挨相立，貫通著大江南北的交通大動脈的。

目之所及，公路橋上，汽車鱗次櫛比，一輛輛循序通過。鐵路橋上，高鐵列車并不是呼嘯著的，而是這么悄無聲息，極其輕巧地箭飛而過，好個流線型快捷呢。高架橋上的地鐵車廂，沒有高鐵和諧號那么箭似飛快，卻也有流線般風范，平添了大江面上的壯麗。肖咨詢在親眼所見中，很有些嘆為觀止了。真可謂“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