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更新背景下的街區空間設計
——對愚園路街區改造的研讀

余新敏

上海三益建筑設計有限公司 上海 200050

過去數十年的粗放型城市增量發展中，市井街區缺少整體空間設計，實體見縫插針、野蠻生長，建筑風貌雜亂無章，街道失去生活活力。近年來，城市發展的方向和重心從“增量擴張”調整為向“存量深挖”轉型，城市建設思路也從注重開發用地新增數量轉向存量改造和空間質量提升，注重文脈生長和城市街區生活品質提升。上海作為城市改造和可持續城市發展實踐的先行者，從20年前的工業園區改造，新天地、田子坊等歷史街區的商業改造，至如今街區改造項目遍地開花，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和優秀案例。

本文是以上海市長寧區愚園路街區空間改造為案例。不同于其他案例，愚園路的改造是一次從有到無、從封閉到開放、自下而上的街區改造項目，是融合了商業開發、傳統歷史街道的重塑及城市管理的街區綜合改造案例。基于此，本文擬探討其在街區改造中的設計思路。

1 項目改造情況

愚園路橫跨靜安、長寧兩區，東起靜安寺，西迄中山公園，全長2775m，為上海市64條永不拓寬的馬路之一。擁有108幢老洋房，60幢優秀歷史建筑和不可移動文物，11處文保單位。近代歷史上諸多學者、文學家、政要名人均曾寓居于此，是反映百年上海人文和建筑歷史的鮮活名片。

隨著上海建成區范圍的擴大，城市開發建設重心的焦點轉移，老舊街區逐漸失去活力。愚園路也遇到了相同的問題，沿街違章建筑叢生、公共景觀殘破缺失、功能配合單一機械，街道的商業價值和生活溫度日漸衰退。2015年開始，通過政府、國資企業和社會企業三方合作，愚園路分批次、分步驟的對江蘇路-定西路段街區進行了改造，從多節點、多維度的“留、改、拆”。如今，已經成為滬上有代表性的藝術文化和公共生活融合的歷史風貌街區。

2 從生活感受出發激發街道空間活力

揚·蓋爾曾說，人對城市的感知“首先是生活，然后是空間，再次是建筑。”設計的出發點源于社會需求，發現很多人遇到的問題，然后嘗試找到解決途徑的過程。一個無法激發人的社會交往和改善生活品質的城市空間設計是不完整的。愚園路改造設計的出發點正是找到街區單一和封閉的癥結，選取激發街區商業和生活活力關鍵點，然后通過恰切的設計手段，創造出一個行人能夠被吸引、駐足和停留的開放街區空間。

根據交往促成的原則，愚園路街區改造設計手法可以遞進總結為：街道空間重塑、風貌質感修整和感知設計融入。

2.1 街區尺度和空間打破與重塑

街道適合步行的程度、提供了多少公共空間，是一個確定城市生活質量的有效指標。愚園路（江蘇路-定西路段）道路全長880m左右。2015年改造前，僅有2處放大節點，即定西路口的商業廣場和工人文化宮門前廣場，定西路商業廣場處于三條交通道路形成的楔形空間，缺少逗留空間的必要心理邊界。工人文化宮前的廣場有0.6m的高差，且植被以喬木和灌木為主，視線封閉，不滿足同一標高的交往原則。因此，這兩處街道節點都不是人行停留的有效空間，整個街道封閉和缺少駐足空間，沒有生機。需要注入有效的公共步行空間，提高場所活力，為周圍的店鋪創造了條件[1]。

一個容器因為空，才有裝入新的東西可能性。想要創造新的生活可能，首先需要從有到無，釋放封閉空間。愚園路的街區改造入手是從打破街道界面、插入小尺度空間節點開始的。在2015年一期改造中，選擇了少兒圖書館、工人文化宮、創邑space弘基園區、新聯坊商業在內的3個空間節點；隨后2017年二期改造，又選取1318號地塊，插入一塊200m2不到的小綠化空間；在2021年，將江蘇路路口原有街角綠化改造升級。至此，愚園路共形成5個新的空間節點，平均每200m不到一處，漫長而筆直的人行線路被打破，彎曲的街道步行空間為街道生活提供的新的可能（圖1）。

圖1 愚園路空間改造節點

創邑space弘基園區：園區門口原是封閉的停車場，作為街區改造運營方，Creater創邑打開圍墻，犧牲幾十個停車位，改為近400m2的耐踐踏草坪，單一機動車區域改為人行駐足空間，隨后成為愚園路各種社會、藝術及商業活動的重要場所（圖2）。愚巷（1318號區塊）：拆除原有違章搭建，規劃種植樂園，布置146個種植箱，里面種植著番茄、辣椒、薄荷、羅勒等尋常植物，并根據季節更新種類，隨后成為城市生活治愈一角（圖3）。工人文化宮綠地：拆除花壇擋墻，以自然而平緩放坡的方式，減弱場地高差的視角高度，引導人流行進（圖4）。少兒圖書館沿線節點：利用原有建筑的后退，設置商業外擺和視線通達的景觀植被，形成有效的功能性逗留空間（圖5）。江蘇路轉角“口袋公園”：將十字路口原有消極無效的綠地打開，為周圍居民提供散步和老人的交往的場所，且為過往行人提供駐足區域，成為城市街道的有效補充（圖6）。

圖2 創邑space弘基園區

圖3 愚巷（1318號區塊）

圖4 工人文化宮綠地

圖5 少兒圖書館沿線節點

圖6 江蘇路轉角“口袋公園”

愚園路空間節點改造設計歸納有幾個重要特征：小尺度空間、向心型空間和無阻礙交往空間。首先，減小空間尺度，促使人去捕捉和體驗細節；小巧的空間，令人感受到溫馨和親切；小廣場穿插的步行網絡常常使人產生步行距離變短的感受。第二，歐洲著名的城市廣場眾許多都是由建筑圍合的向心型空間，其中，受歡迎的逗留區域一般是沿建筑立面地區和空間過渡區，這即是心理學的邊界效應。在街區設計中有效的交往空間應是有良好視野和不讓人不受侵擾，正如克里斯托弗·亞歷山大在《建筑模式語言》中所述“如果邊界不復存在，那么空間就絕不會富有生氣。”最后，行進過程中的高差變化會使步行者產生抗拒心理，曲折而陡峭的臺階讓人望而生畏。成功的環境設計并不意味在垂直方向增加繁復變化，而應盡量采用同一標高的設計，消減高差，將人流平緩的引導到目的地[2]。

2.2 街道風貌質感傳承與演進

愚園路控制街道沿線建筑外立面風貌，整體來看：一方面是原有歷史建筑修繕，另一方面更新立面提取上海海派建筑的元素，立面材料以紅磚和真石漆墻面為主，同時采用大面積透明玻璃和金屬板，加強虛實和新舊對比，協調沿街商業的店招時代個性與歷史融合，保持片區風貌特征。

從細部來看，愚園路的建筑立面改造基重點是仔細推敲每一處建筑立面的下部細節。這既是由于上住下鋪的沿街業態特征，也是根據人的視覺關注效應原則的合理選擇。根據視覺效應，實體高度H，觀看者與實體的距離D，當D:H=1，即垂直視角為45時，一般可以看清實體的細部。愚園路（江蘇路-定西路段）整體道路寬度約為15m，兩側人行道寬在2.5-3m。有效細部高度約4-5m。

愚園百貨公司：拆除原有仿石材墻面磚，改為類石材色調的含水晶砂真石漆；恢復古典建筑立面比例，細節采用Art-Deco的遞進收縮線條，同時根據現在商業通透需求，采用落地玻璃和銀色鋁板窗框。通過大面積玻璃，商鋪內裝個性展示更加鮮明，更加符合個性化潮店的文化偏好（圖7）。984商業及愚園路藝術直播工作室：整體仍采用紅磚材質，增加水刷石柱腳和裝飾線條。對原有單開間街鋪立面整合，融入落地玻璃、轉角凸窗和黑色鋁板，消減磚的厚重感（圖8）。該建筑在改造中對原二層的違章搭建進行拆除后，并沒有重新增加建筑面積，而是從控制街區立面尺度出發，做為商業露臺區域。也可謂是街道空間垂直方向的一種延伸。

圖7 愚園百貨公司

圖8 愚園路藝術直播工作室

2.3 街道感知設計及生活藝術化

物理學家赫爾曼·赫爾姆霍茨說“一切都是皮膚上的事件”。人通過五感傳遞給大腦皮層的刺激去認知世界。空間和建筑是城市設計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不足以覆蓋人們對生活的期待和精神渴望，人的生活品質和幸福感提升需要關注觸發感知體驗的場景植入和設計手法。

色彩和形狀是人視覺的第一感知，也是創造良好空間環境的有效途徑。愚園路街區屬于傳統歷史街區，從建筑風貌的協調統一來考慮，對外立面去做過多的色彩變化是不適宜的。因此，運營方通過藝術家駐地計劃，為街道設計藝術座椅和藝術裝置，營造豐富的視覺場景：路口圍墻與綠化間的消極空間轉換為如雨與林的夢幻效果；上海寬緊帶廠對面草坪增添了保留老廠區記憶的協奏曲（寬緊帶裝置）；幼兒園門前的空地成為可互動的快慢任意門；逐漸喪失功能的電話亭改造為美觀與實用兼顧的藝術裝置。通過生活場景和藝術裝置介入城市空間，不僅拓寬了城市設計的思路，也同時傳達了“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的全新文化理念（圖9）（圖10）。

圖9 愚園路藝術家具

圖10 愚園路藝術裝置

對觸感的關注是愚園路街區設計的又一個特點。新增和更新的節點空間底面設計，沒有使用硬質鋪裝去做各種平面圖案變化，而是種植各種有生命力、可以近距離接觸的綠植。從創邑space園區門口的耐踐踏草坪，到1038號愚巷綠地。這些綠地空間比硬質廣場更受商業和藝術活動的青睞。愚巷在2020年春天將上海長興島的3000株油菜花移栽過來。抓住城市居民生活中自然元素的缺失心理，通過營造綠色、柔軟、生態的底面質感，提升居民生活的幸福感和環境的品質感[3]（圖11）。

圖11 愚巷油菜花節

3 多種社會角色，自下而上共創15分鐘社區生活圈

從新天地單一開發商主導的商業街區改造，到田子坊保留既有生活狀態的商業開發，愚園路的城市更新沒有只停留“川流不息”的主干道，而是由線及面、由商轉住，向“市井生活”枝干弄堂的進一步滲透，對里弄支巷的日常生活空間品質微更新。通過多方參與，自下而上，建立不同群體可共存的、多樣化的、共享化的社會體系，共創15分鐘社區生活圈。

3.1 改造里弄消極空間，社區微更新的聯動實施

2018年始，愚園路對沿線有數條里弄支巷和延邊老舊居民區的銜接空間進行微更新改造。生活空間微更新的重點在“輕”設計、“重”實用，在空間和預算有限的情況下，以處理空間節點銜接和改變人行路徑體驗為主要手法。

在主干道和里弄的銜接處，改變原有里坊大門的處理方式，設置街邊花園或者半開放的院落，結合社區公共服務和活動功能，打造標志性街道入口空間。在巷弄深處尋找消極空間，從居民生活需求出發，增設可供老年和兒童使用的人性化的活動設施組合，通過休憩交往空間提升場所公共參與性。沿支弄道路的人行道，將環境家具和藝術裝置混搭，增加趣味性，使行進過程不再單調乏味，吸引人流進入支巷里弄。

場景序列變化實現了從公共-半公共-私密、由動轉靜的慢速過渡。通過最小的經濟代價，提升了周邊居民的生活品質。也探索了商業和居住混雜老舊街區的改造新思路[4]。

3.2 自下而上翻轉設計，各方與設計師的全過程參與改造

城市更新設計項目，最顯著的特點是居民力量的存在，他們最熟悉現狀問題，也是未來項目落地的使用者，對于問題解決方案應該有發言權。因此，發揮運營方、使用者的主觀能動性，在城市更新設計過程中的共同參與，無疑是改造設計的完善。同時，街區改造需要“總設計師”的整體把控和統一協調，自下而上做設計并非意味無原則的“討好”，設計師需要運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對多樣性的訴求有理性的平衡和藝術的加工。

愚園路街區改造設計過程中，很好的處理了商戶、居民的設計參與問題。在改造設計中，設計師整體規劃把控設計方向，同時幫助居民用好話語權，將居民的話語權轉化為藝術作品。涉及居民的城市更新內容，遵循居民參與商定原則。例如在上海銀行外立面的改造設計中，考量居民的適老化改造意見，將原設計的單邊扶手調整為更方便老年人使用的雙邊扶手，并在臺階平臺增設可停留等候的區域，真正實現了自下而上的做設計，使居民在城市更新中從被動承受者向主動參與者的轉變。

同時，改造運營方還通過社區服務社和一體化管理，與當地商戶、居民和政府職能部門共建，在街區改造的持續更新中保持聯動溝通，共同打造有溫度的城市空間[5]。

4 結語

城市街區更新改造是中國時代發展的趨勢，雖然現實困境是由于社會關系和權屬原因，形成了很多顯性和隱性的邊界，且每一座城市、每一個街區的情況都是不同的，單一模式經驗也許無法復制和回答所有問題。但通過對成功案例的深入分析，找到設計的出發點，探討改造模式和方法論，對未來中國城市可持續開放街區打開思路也是有積極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