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鄺光宏

楓山村巴掌大的地方，卻有幾十戶人家，坐落在深深的山坳里。文化局干部劉賢佛，好古玩、喜收藏。他了解到楓山村曾氏，系晚清名臣曾國藩后裔，說不好有價值不菲的傳世之寶，遂欣然前往。

車子只能開到山腳下，再往上，蜿蜒的小路像一條黃色的帶子伸向遠方。日頭如火球懸在半空，風像飯甑開蓋徐徐升起的熱流，將皮膚蒸出一種干糊的味兒。走一陣，劉賢佛頭上裊起熱氣，恍惚中，他踩到條毒蛇，那蛇在他腿上狠狠“吻”一下。劉賢佛驚呼一聲，擼起褲管，“吻”過的地方瞬間變成黑紫色，漸漸腫脹起來。他心急如焚，一陣眩暈，栽倒在路上。

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劉賢佛聽見女人驚喜的聲音：“狗子，快過來，他醒了！”一個憨厚的男子走過來：“嚇死我了，老半天，終于醒了！”

這一男一女是夫妻倆，男的叫狗子，女的叫巧兒，他倆干活回家，見劉賢佛昏迷在路上，急忙背回家敷上蛇藥。劉賢佛千恩萬謝，說等身體好了，定有重酬。狗子憨笑著說：“蛇藥都是自家采的草頭草藥，不值啥錢。”“老伯，救人咱不圖錢，講錢太生分。”巧兒把搗好的草藥端上來。狗子將劉賢佛腿上原來的藥渣剝了，又涂上新的藥，說：“還有些腫，明天該沒事了。”

早上，劉賢佛被一陣清脆的鳥鳴聲驚醒。他手腳一伸，感覺沒啥大礙，就悄悄下床。一股清新的檀香味兒直鉆鼻孔，推開門，廳堂正中供奉著一尊觀音佛像，狗子在虔誠地供香。劉賢佛走上前問：“你信佛？”狗子“嗯”了聲：“打記事起家里就供佛。娘說菩薩慈悲，做人要像觀音，行善積德，善有善報。”劉賢佛點點頭。

狗子神情凄然：“可是我老婆……老是嫌我窮，鬧著要離婚……”話到傷心處，狗子的淚水豆粒似的滾了一地。劉賢佛沉默了，不知咋安慰狗子。

劉賢佛小心翼翼地捧起佛像認真端詳，突然，他眼里放射出奇異的光芒：“你這菩薩大有來頭！”他從兜里摸出一柄放大鏡，那神情比實驗室的科研專家還專注，“不錯，是件寶貝！”

“啥？寶貝？”狗子直愣愣地瞅著劉賢佛，嘴巴成了“0”型。劉賢佛點點頭，伸出手掌：“能抵這個數。”狗子眨巴著眼：“五千？”劉賢佛搖搖頭，“呵呵”一笑：“五十萬！如果我沒看走眼的話，佛像應該是清代名臣曾國藩的傳家寶。”“老伯，我是在做夢吧？”狗子撓著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幾天后，劉賢佛攜款從狗子家“請”走了這尊觀音菩薩。消息不脛而走，紛紛傳言劉賢佛把曾國藩的傳家寶給“端”了。曾國藩的東西，據說價值連城呢，好多藏友想開開眼，一瞻佛像之神采，皆被劉賢佛婉拒。

一天，藏友十幾人相約請劉賢佛吃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后，都很好奇他“淘”走的曾國藩傳家寶。劉賢佛架不住他們軟磨硬泡，只好把佛像抱出來。藏友們都是行家里手，一看，傻眼了！

有的忍不住大笑：“劉賢佛啊劉賢佛，你踩雷了！”有的冷冷地不屑地瞟著他，牙縫里像漏氣的皮球“切”了聲：“嘚瑟吧你，好在有個開公司的兒子。”有的滿眼疑惑，表情全是問號：“你劉賢佛打了幾十年的鷹，咋會讓鷹啄了眼睛？”劉賢佛哈哈大笑：“我當然知道這不是古董，但在我心里卻是無價之寶哩！”他向藏友們講述了那天的經歷，周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后來，脫貧攻堅的號角全面吹響，劉賢佛主動請纓到條件最艱苦、任務最艱巨的楓山村掛職第一書記。駐村第一天，他叫上村民委員會主任去看望貧困戶。

來到一棟破舊不堪的瓦房前，村主任說：“這戶人家是全村最窮的貧困戶。”劉賢佛瞅了一眼，突然感到似曾相識：這不是狗子的屋子嗎？他怎么可能……

村主任告訴他，戶主狗子曾是村里的暴發戶，賣佛像得了五十萬，后來與老婆離了，找了個年輕漂亮的好上了，去年染上賭癮，不但將家財揮霍一空，還欠下一屁股債。

劉賢佛推開虛掩的門，一股熟悉的檀香味兒迎面拂來，灰黑的土墻上，幾張灰蒙蒙的絲網隨風飄蕩，蜘蛛們懶洋洋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廳堂的中央，一男子在佛像前虔誠地供香，一瞅，正是狗子！

劉賢佛的內心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噬咬。俗話說“渡人渡己”，為啥狗子能渡人，卻不能渡己？他眼前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