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爺爺

王繼瓊

胡爺爺說，膽子大的人命長。

胡爺爺參加過中越自衛反擊戰，他說自己在戰爭中能活下來全靠自己膽子大。因此他看不慣被蟲子嚇哭的孩子，時常訓斥他們膽小如鼠，不配做人。

昨晚在火堆邊他說有一個故事想說給我聽，聽完故事我就能明白為什么他不答應我白天勸他戴口罩的事。

“非典那年，你胡奶奶剛生病躺床沒兩天，醫生說也就是平常的感冒，過段時間自然會好，安心吃藥靜養就好。但是有一天早上你二叔突然回來，帶回了非典疫情傳播的消息。”

我問他：“你說的二叔是失蹤了十幾年的胡二叔嗎？”

他說：“是的，我的親兒子。”

這些年，胡爺爺一直不讓人提起二叔，他恨二叔入骨。

他繼續說：“我記得那天早上的霧很大，老二戴著口罩回來，剛進屋就讓我給他燒水，說他要洗澡。我看他心神不寧的樣子以為他在外面又闖了禍便問他在怕什么，他說先洗澡，洗完再說。”

“穿好衣服他徑直進屋看他媽媽，并告訴他媽媽關于非典的事情。說完后他便出門找別人打牌說話去了，似乎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非典的事情，其實我知道他是怕再有別人從外面回來，自己想說的故事被別人說得沒了新鮮感。”

“他前腳出門，你胡奶奶慌張地把我叫到床邊，說了一堆矯情的話。也怪我這大大咧咧的性格，當時沒聽出她是在交代后事。他們媽媽是一個堅強的人，一個人帶大了他們六兄妹，但是她從沒對我叫過苦。吃不飽的那幾年，人們都說她要餓死自己的孩子。而且她自己還一直有病在身，沒有人會相信她和她的子女們能活下來，但就是這個女人堅強地養活了自己和子女。可就是這樣一個窮不怕、餓不死的女人，在一場疫情面前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離我而去。”

胡爺爺說到這里哽咽起來，問我：“知道是什么讓胡奶奶對自己的生命繳械投降的嗎？”

我說：“也許是她不想拖累他們。”

“你說得對，也不對。”胡爺爺長吁一聲才說：“總的來講是你二叔殺害了她。”

“啊？”在胡爺爺說的故事鋪墊里二叔好像并沒有殺人的動機。

胡爺爺見我驚訝的樣子，繼續說：“是你二叔擊垮了她娘活下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線。人老了，身上的病總不止一種。你胡奶奶一直都有心臟病和高血壓，這兩個病隨時都可能要人的命。你二叔回來之前，你奶奶一直還想活下去，所以她在內心就一直在和病毒作斗爭。但是你二叔告訴她說自己的病要傳染給其他人，而且這病還醫不好，并且還死了人。她當然不愿意自己的病禍害了別人，特別是她身邊的人，所以她從內心就不再求生。內心都不求生的人，離死亡自然就不遙遠了。”

“所以你這么多年都不能原諒二叔？”

“對，你二叔是一個混混，他竟然用你奶奶的善良害死了你的奶奶——他的母親，你說我能不能原諒他？”

兒子害了妻子，親情傷害了愛情，像胡爺爺這樣鐵骨錚錚的男人也不能原諒——不能原諒結束生命的兇手。

胡爺爺最后說：“因此，在大災大難面前人一定要勇敢地活下去。只要心里的那束光還在，身染重疾閻王爺也不一定能帶走。”

聽完這個故事我終于能理解胡爺爺經常說的那句話：“要想活得久，膽要大如牛。”更能理解他訓斥那些被蟲子嚇哭的孩子背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