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克·克里南伯格,紐約大學社會學教授,《公共文化》編輯。他以前瞻性的研究為基礎,探索了單身社會的崛起以及這一現象給我們的社會文化、經濟、政治所帶來的巨大影響。盡管傳統思想一直告誡我們,獨自生活將導致孤獨和與世隔絕,克里南伯格卻向我們揭示了,絕大多數單身者正以自己的方式熱忱地投身于社會與社交生活中。
通常在長大成人之前,鮮少有人會有獨自生活的經驗。所以無論多么興奮激動,獨居生活依然充滿挑戰,獨居意味著人們需要自己面對無論緊張或溫馨的情景,這種新生活還會衍生出一系列個性化的需求。獨居生活的有些挑戰是非常實際的,例如學習采購生活用品和做飯,平衡獨處與社交生活之間的比重,通過通訊媒體建立健康的人際關系——從以往被動地看電視,到積極地通過電話和互聯網進行人際交往。而其他一些挑戰恐怕就沒那么簡單了:學會適應孤獨,勇敢面對獨居即等同于失敗的社會成見,與那些已婚朋友們交往,而他們可能為單身未婚的朋友感到不安,并認定單身令自己的朋友并不快樂幸福。
單身人士如何利用自己的獨居時光?勞拉·基普尼斯指出,沒有固定的伴侶關系釋放了人們各種發揮的自由。她甚至挑釁般地暗示,這種自由可能會威脅社會現狀,她寫道:“誰知道他們會一時興起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誰知道未來他們會有些什么樣的需求?”可事實上,書中對那些最野心勃勃的單身者的采訪,也清晰地展現出一個不具危害性的答案:他們將自己的“自由時間”都花在了工作上。
在今天的社會經濟條件下,我們大多數人都是自由、空閑時間的真正含義難以被歸納。今天的職業人,尤其是年輕的職場人,都清楚地知道,雇傭者和被雇傭者之間,并不再為社會契約所約束。雇主不再作出長遠的擔保,而軟弱的工會既無法對雇主提出要求,又無法將工人們團結起來。相反,每個人都努力工作以期建立自己的優勢,在我們職業生涯的早期尤其如是。對于那些正在崛起的新一代充滿抱負的年輕專業人士而言,二三十歲確實不是結婚成家的好時機。相反,這是投身學校和工作的最佳時機,并希冀能因此而有所作為。我們將自己的時間交給那些教導和雇傭我們的人,剩下的時間則用來自我提高。我們學習新技能,展現自己的方方面面,旅行、搬遷、建立人際關系網絡、贏得聲譽、晉升、尋找一份更好的工作,然后,循環往復,從頭再經歷一遍所有這些過程。當你沒有一個彼此承擔責任和承諾的伴侶時,所有這些都會容易一些,而當你獨自生活時,一切就更簡單一些。
這就是現代經濟繁榮的代價,職場令年輕人做出不同尋常的犧牲,當他們年富力強時,要么將時間精力都獻給工作,要么就得徹底放棄獲得成功的希望。
此外,盡管人們常常將獨居和與世隔絕聯系在一起,但實際上對于大多數成年人而言,情況恰恰相反。通常,獨自生活的人們的社交生活是過度擴張的,加上他們在數字媒體上的高度活躍,反而更為忙碌。我們采訪中的年輕的都市專業人士都告訴我們,他們總是掙扎著避免因過度頻繁的社交活動而分心,例如晚上與朋友的聚會、網上從不離線的對話,相反,他們從不擔心與外界缺乏聯系——由調研公司進行的大型調研結果表明,獨居者更傾向于認為,互聯網改變了他們休閑生活的方式,他們更常常上網到深夜,或者因為上網而減少睡眠的時間,而這并不是說他們就常年“宅”在家里。根據皮尤基金會關于《新技術與社會隔離》的研究,互聯網和社交媒體的重度使用者,相比其他人群,擁有更為多樣化和范圍廣大的交際圈,他們更可能去公共場所認識陌生人,或者參與志愿組織。與已婚人士相比,獨居的單身人士去酒吧和俱樂部跳舞的可能性要高一倍,單身者更常在餐廳用餐,上藝術或者音樂類的課程,出席公眾活動,或者與朋友們去逛街。當然,他們偶爾也會覺得孤單,或者覺得需要作出些改變,令生活更為完整。但那些已婚的人們又何嘗不是如此,說真的,絕大多數人在生命的某個階段,都會有這樣的感受。尋找終生伴侶或者找一個人同住并不是解救孤獨感的靈丹妙藥,畢竟,孤獨這一心靈創傷,是人類生命體驗的一個基本組成部分。
事實是,消除獨居帶來的痛苦的困難程度,其實等同于消除生活所帶來的痛苦。有些感受,諸如孤獨、后悔、害怕失敗、對未來的擔憂,被形容成所有單身者的共同點,但其實有伴侶的、已婚、有孩子的人所面臨的生活的難題并不見得就少一些,這其中也包括了孤獨感。
我們調查中采訪的年輕人都不避諱單身獨居生活的艱辛,但他們思慮成熟地面對獨居生活帶來的種種挑戰,并往往成功解決了這些問題。年輕人可以也確實學會了在沒有家庭伴侶的情況下獨自生活。甚至其中有些未來終會步入婚姻的年輕人如此享受獨居生活,以至于不確定自己最終能否放棄這樣的生活方式。這也許解釋了皮尤研究所最近的一項調查結果——在《并不尋找愛情》的報告中,研究指出:“美國大多數單身青年表示,自己并未在積極尋找一位愛情伴侶,即便是那些在尋找伴侶的,也并未頻繁地約會不同異性。大約一半的年輕人在過去的三個月中,只約會了不超過一次。”
那些熱衷于單身生活方式的人對于穩定的兩性關系表現出的態度,有時顯得有些玩世不恭,但他們的說法揭示了我們這個時代,個人主義的推崇已經發展壯大了。豪恩說:“最終每個人都只剩下自己,你身邊的人們會發生這樣那樣的事情,最終留下你孤獨一個,所以我很高興能在年輕的時候就適應這種孤獨。我熱愛我的朋友們,但不幸的事情可能會發生,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可能發生改變,所以我試著少依賴一些我的朋友們,而更依靠自己。獨自生活,就是這種想法的一種表現。”豪恩觀察到人們離婚、家庭分離以及友誼破裂的情形,并知道未來他所愛的人們也會離他而去。他用一種飽含悲傷和消極的聲音解釋道:“我自己一個人住,事情反而更簡單一點。”而其他人也抱有和豪恩差不多的想法,在一部名為《單身》的紀錄片中,影片的預設觀點是,建立和維持一段兩性關系從未像今天這么充滿挑戰。而片中最棒的地方是關于單身采訪了一些男男女女,其中有一個人說“我不用擔心和別人分手了”,而另一個則說“至少我不會今天被異性拒絕”。
我們不難理解,有些人因為拒絕和分離而變得謹慎,不再輕易投身一段認真而負責任的兩性關系。但當這種謹慎變成畏縮,令這些獨居者躲在自己的安全屋里逃避時,情況也就變得不太樂觀。無論獨居者如何活躍于人際交往,事業有成,又善于安排自己獨自一人的生活,在與他人共同生活的家庭環境中,所建立的那種強烈而親密的關系依然有其無可替代的特性。但同時,當家庭伴侶辜負或者背叛了這種信任和親密時,所帶來的痛苦也是無可比擬的。
(摘自上海文藝出版社《單身社會》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