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狗墳

黃金云

以前，清明節給父母上墳的時候，我也一定要到麻虎墳上去一下。

麻虎來我家的時候，還是一只小麻狗，毛茸茸、胖乎乎的，兩只眼睛溜溜轉。放到地下，它就偎依在我們的腳下，我叫它一聲，它就搖搖晃晃地跑過來了，或輕輕地咬著我的腳或緊靠著腳躺下，我們家沒有人不喜歡它。

20世紀70年代初期，農村吃飯是一個大問題，山村的農民那就更困難了。我家6個人，每天只有一斤米，有時還沒有這么多。把一斤米飯拌在紅薯絲里，加上當時菜里沒有多少油，桌上很難見到肉、魚等葷菜，直吃得我暈頭轉向。小麻狗來了以后，它就吃剩菜湯拌飯，有時湯沒了，就吃一點兒干飯。我自己肚里空空，但總怕它餓，就想方設法弄點東西給它吃，有時到田溝里捉泥鰍喂它，有時到河溝里摸魚給它吃，有時就把別人丟掉的骨頭拿回來剁碎讓它飽餐一頓。小家伙慢慢長大了，毛色油亮，虎頭虎腦。在家時與我們形影不離，家里有誰要外出，它就跟在后面，到山沖口時，家人怕它走丟了，就會呵斥它，要它回家，它就會搖著尾巴，依依不舍回到家里。家里有人回來時，它會風也似的從家里跑到山沖口，雙爪搭在你身上，然后用頭摩挲著你的腳，忽前忽后地跑著，一直到家。

到第二年開春，小家伙出落成“大姑娘”了，腿長身高，反應敏捷，一身虎氣，我們就叫它麻虎。當時來了一個打獵的，看到麻虎后，就同我父親商量，想買了作獵狗，出價50元。當時50元錢可以買我家吃大半年的米！父親動心了。

聽到這些，當時只有九歲的我和七歲的妹妹，偷偷地把麻虎叫到一邊，把它藏到屋后山上，叫妹妹守在那里。我就出來觀察動靜。果然，父親開始喊麻虎，然后到處找。我拿起掃帚，故意對著那人掃起濃霧一樣的灰塵，那人相當惱火，加上父親還沒找到麻虎，生氣地走了。

一個寒冬的晚上，冷風緊，月色朦，母親帶著我和妹妹早早地睡了。突然，麻虎異常的急叫聲把我們驚醒，它在我家屋前屋后忽遠忽近地不停地叫和跑。突然，又叫著跑向山沖口，迎接從外地做事久未回家的我的父親和三哥，它不像往常一樣親熱，只沖到他們面前，又馬上向回跑。父親和三哥知道情況不妙，馬上往家里跑，遠遠的只見兩個黑影，正在我家屋檐下，突然，又向山上跑了。等到父親和三哥追往山上時，他們已跑遠了，只好喊麻虎回家。

我們都吃了一驚。小偷已把我家大門用木頭塞緊了，后門那里也放了木頭，還沒來得及塞緊。如果都這樣，我們從里面是不可能打開門的。豬欄屋的門已被撬開，一副殺豬用的鐵鉤丟在豬欄里，關在雞籠里的雞已有兩只被裝進了袋子。還有一些血跡，是麻虎咬傷小偷的戰績。要不是麻虎拼死護衛，機敏地對小偷發起進攻，小偷早就得手了。麻虎咬了父親的褲腳，到屋角上停下來了。父親他們又驚又喜，那是一個用油炒過，放有魚蝦，散發著香味的飯團，里面包裹了專門炸狗的炸藥，所幸的是麻虎沒有去吃！我們從未告訴過麻虎這樣的事，它竟如此聰明！那個獵人的確沒看走眼，難怪他能出這么高的價錢買它。從此以后，麻虎聲名遠揚。

日歷翻到了黑色的七月，在千軍萬馬過高考的獨木橋時，我被殘酷地擠落到世俗的冰冷的河流里。我心里那種失落、愧疚、羞恥，真是難以言喻，我躲在家里不敢出來，而這時，麻虎竟整日守在我的身邊。我走到房里，它就跟到房里;我坐在外面看書，它就靠在我的椅子邊上;我的書掉了，它就會銜起來放在椅子上;我莫名其妙地對它發火，它搖搖尾巴走開了，一會兒又會走過來躺在我的面前。麻虎雖然不能說話，但它通人性，它能讀懂我的內心！

十二年后，麻虎終于走完了它的歷程。我找了一處向陽的地方，將它埋葬了。為了避免別人偷了吃，我在麻虎的墳上守了三天。

因為挖金，不知什么時候，麻虎的墳被毀了，但麻虎依然存活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