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在午夜飄飛

李克聰

夜色墨般地從天邊洇過來，洇透了空氣，又從房頂漫下來，漫過了窗口，淹沒了一切。萬物隱去了形狀，褪去了色彩，只神秘兮兮空洞出無邊的虛幻。多虧了燈光，給了一個斑斕的世界，讓生活多彩起來。臨近午夜，萬家燈光漸次凋零，大多的人都已熟睡，做著各種甜美的抑或驚魂的夢。寧靜擠滿了夜空，偶爾被某種聲音撞擊，發出撕裂般的驚悸，然后再被寧靜吞噬。而我的思緒就在這虛幻中魔鬼般升騰著，悄然鉆出窗口，在無邊黑暗中游蕩起來。

我屬鼠，生在午時，相命先生說，正是吃飽睡覺之時，是有福之命。但到子夜，我卻不能安寧，一如鼠性大發，不停地在文字間嚙齒、覓食，白天那點福氣于此消耗殆盡了。

年輕時曾結識一位文人，見他在大白天用厚厚的布簾將窗子遮擋，營造一個類似的夜，然后開著燈寫作。我起初頗覺怪誕，后來便懂了，那是一個作家的天地。那個天地里，一切都顯得空曠無攔、了無阻隔，思緒便瀟灑起舞、高傲飛揚，近乎跋扈地暢想在自造的世界里。于是，我從愛上寫作始，便也愛上了午夜，而且情有獨鐘。

白天是精彩的，只可惜太多的嘈雜讓內心漫漶、失序。只有在這深夜，才能享受那份“萬籟無聲天地靜”的空寂，讓心靈純潔，讓精神歸真，然后，做自己的事。人都喜歡走自己的路，而我只能在夜間追尋自己的夢。

這個時候，我甚至不喜歡月。光如水，沖淡夜色，尋出物體的形，斑斑駁駁，讓思緒無法安靜飛翔，更無處著落。還有那生厭的各色燈光，將低沉的夜弄得支離破碎，全沒了天宇的高闊和空靈。

夜的沉靜，常在腦海里弄出滿世界的熱鬧。各色人物纏繞身邊，與我呢喃，我嗅著他們的氣息，進行著煞費苦心的對話，我用太多的煎熬與他們一同歡愉、一同傷悲……還有那從暗夜里飄來的山石、花草、飛禽以及鳥獸們，簇擁在眼前，爭著傾聽我敲擊得劈里啪啦的鍵盤聲，仿佛在欣賞貝多芬的小夜曲。我捕捉著它們，欣賞著它們，卻又常常疲憊得力不從心。而文字像高空大雁般地排列著、飛舞著，情感像落差極大的小溪跌宕著、流淌著，有種自由的、酣暢的、夢幻般的感覺。

黑夜里，失去了聲色支撐的靈魂常變得極為脆弱，任何細小的攪擾都會讓心境駭然，那思緒也意識流般地流淌，神經質地想入非非。一切都在自己的構想中得到圓滿，自己也常常被這超常的智慧感動著。但翌晨醒來，在太陽的朗照下，小樹在晨風中搖曳，行人在街上行走，昨夜所有的奇思妙想頃刻間風化了。虛幻的理想往往弱不禁風，一碰到現實便潰不成軍。這時才感到午夜的自己是那樣純真、幼稚，所有的追逐不過是孩提時代的憧憬。

不想寫時，就躺下看書，于是另一番世界便在暗夜里活躍起來。想起兒時的夜晚聽瞽者（盲人）說書，站立于撂天地兒里，聽著三弦的悠揚和罄的敲擊，被瞽者連說帶唱引進情節。現在躺下看書便也有了那種滋潤。情之所至，常常不能自已，為物事抱些不平，替古人或者今人落些淚，掩卷后又自嘲太多情。逝去的故事沉淀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才幸免被歷史的塵煙淹沒。此時它們鉆入我的記憶，保不準一覺醒來，將昨晚的所有記憶抹去。有多少人物、多少往事能長留人間呢？

想起來很頹廢，試圖在這夜里做點有意義的事，但又不知它的意義何在，甚至懷疑不過是一場夢罷了。日落日出，月圓月缺，周而復始，于人意義何在呢？但我仍像個貪玩的孩子迷醉于這靜且黑暗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