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化修辭
——批判的另一種緯度

□ 龍昭陽

楊聲,1968年生，安徽蕪湖人。2009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獲碩士學位。現為中央美術學院城市設計學院教育推廣與合作中心副主任、中國畫工作室導師，山東當代人物畫院副院長，寧波大學潘天壽藝術設計學院客座教授，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出版有《當代名家名作精選集——楊聲》《美術市場——楊聲作品專輯》《新南北院體人物畫家作品集——楊聲》等。

楊聲具備較全面的繪畫涵養，本科階段學的是古典油畫，有著很純正的造型理念與能力。2002年在美院進修階段研修的是水墨，之后幾年一直從事水墨創作，以都市生活為題材，夸張變形的人物造型，惝恍迷離的氛圍，孤獨隔膜的人物情緒與狀態，以一種冷靜超然的姿態逼近人物內心的真實，帶有唯美的感傷。在這個階段，他特別注重畫面的形式構成，組織畫面的能力非常自如，彩墨的渲染隨心性而行。應該說，他成功地解決了畫面本身的問題，但在觀念的表達，切入現實生活的力度方面還顯得不夠，畫面彌漫著浪漫的都市感傷情調。

楊聲藝術活動組照

其實，他如果一直在都市水墨這個領域繼續深入，也未嘗不可。但新的契機又讓他轉向了工筆畫創作，2007年他考上唐勇力工作室的研究生，工作室的指導方向為工筆，在這個階段他創作了一批作品，脫離了傳統工筆畫技法的三礬九染，但又保留了其審美趣味，以獨特的視角和語言切入了工筆畫的當代性問題。

在題材的選取上，他以大眾文化中的主角——都市女性為題材，表達了他對當代社會與文化的思考。在當下這樣一個崇尚物質主義的消費時代，女性在追逐物質與金錢的同時，自身也在被消費，、被物化，被男性的目光所拷問與窺視。充斥于生活中各個角落的有關時尚、美容、廣告、女性情感讀物、選秀等媒體無不在傳達出這樣一種信息：身為女人，應該發現自己的身體，呈現并保護自己的身材與美麗，因為這是博取地位與財富的資本，等于一切可能。在這樣一種畸形的女性意識與價值觀的背后，女性被解放的只不過是身體，物質與商業進一步將她們的欲望對象化，女性為了青春與美麗而奮斗，為了獲得一個有錢男人的愛與豐厚的物質生活而武裝自己，她們的思想與靈魂空洞無物，成為芭比娃娃，成為男人充滿時尚感的玩偶。所有的這一切都與大眾文化對她們的塑造有關，物質與消費的需求與生俱來，猶如呼吸空氣般自然，而所謂的男女平等被置換成赤裸裸的身體呈現，在尊重性別差異的基礎上作為女人所應該承擔的生命與社會責任蕩然無存，人生與婚姻的真相被懸擱，大眾文化娛樂到死的精神將把人性導向何處不得而知，作為有著豐滿而敏銳的生活感受的藝術家而言，楊聲對這類題材的選擇當然是有著其明確的文化指向的。

楊聲 訴說 136×68cm 紙本設色 2018年

楊聲 這個世界會好嗎 136×68cm 紙本設色 2018年

對現代生活與時尚女性的刻畫是當下很多畫家所選擇的對象，尤其是80后的畫家。他們對于生活與時尚的感受可謂零距離，因為他們就在時尚當中。他們的表達方式往往是戲謔的，帶著游戲的心態，用漫畫式的手法對這個拜金主義的時代作了群魔亂舞式的浮世繪。美女與野獸相吸相斥，夸張的造型冷艷而缺乏生命質感，以炫目而刺激的純色大塊平涂，畫面光怪陸離，呈現了生活的表象。對于他們而言，因為缺少距離而沒有思想與觀念的空間。怎樣摒棄喧囂而華麗的生活表象，讓事物的本來面目以審美的方式清晰呈現，在工筆畫的語言與觀念的表達方式上詩意地契合，楊聲過往的學習與繪畫歷程可謂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在觀念的表達上，他給人物安排了一個戲劇化的空間，簾幕拉開，人物置于畫面的核心，大多是 獨處的個體，猶如打上了舞臺的追光，她們恣意袒露著自己，而周遭或者有著鬼鬼祟祟的他者的目光，或者是神秘與迷離的都市上空，彌漫著欲望與頹廢的氣息。而所有的這一切卻以一種非常古典而清雅的畫面將其呈現，這與作者在繪畫方面的全面修養和審美取向不無關系。他以夸張變形的人物形象脫離具體而明確的所指，造型優美，舞臺感的空間建構暗喻了人物的命運，被閱讀和注視，或者也說明了人物主動選擇的生活方式，在主動與被動之間閃爍著各自內心的欲望與情緒。他沒有運用過多的顏色進行渲染，而是回歸到純粹簡約的黑白兩色，顯然這么純凈的顏色距離生活的斑駁與復雜非常遙遠，但單純就是力量，單純可以匯聚視點，避免為紛繁與喧囂的皮相所干擾，在安靜中抵達內心，抵達生活漩渦的最深處，讓其自身呈現。

如其《陰謀》充滿了幽默感。畫面氣氛古典唯美，他沒有按傳統工筆畫的技法那樣進行反復渲染，背景隱晦而斑駁的肌理與質感襯托出前景人物的細膩與雅致，女人似乎躺在冰冷的大理石臺上，而不是我們想象中舒適溫軟的某個環境?；蛟S他只是為了畫面構成與形式感的需要，但無意中卻傳達出在呈現身體與美麗的同時，在看似美好靜謐的環境中其實漂浮著人生某種無法言說的兇險與悲涼。在這里，作者以一種唯美的態度與手法將生活中暗流洶涌的現象以特寫式的鏡頭予以表現，光鮮亮麗的生活其實是以黑暗作為底色的。

楊聲的這一個系列的作品其實還是在原來都市水墨的基礎上繼續深入的結果。隨著歲月的流逝，他逐漸凝定，擺脫華美而造作的夸飾，趨向古典主義的理性與節制。他嫻熟的畫面構圖能力與強烈的形式感讓畫面在單純與整飭中保持著極強的視覺張力。畫面雖然被封閉在舞臺化的被局限的空間，但給人的心理暗示卻是豐滿而多義的。作者壓抑住內心想要表達的欲望，剔除松散蕪雜的生活表象，以殘缺或者是象征性的某個場面為能指，在激蕩而虛妄的生活與具有禁錮感的畫面空間找到一個平衡情緒的支點，只露出冰山一角，以詩人的策略深入事物的本質，以凝練純粹的視覺語言給予觀者巨大的想象意味和空間。既滿足了繪畫語言的自足與審美特性，又對生活作出了富有詩意的批判，這樣一種朝向繪畫本體的純粹與絕對性正是當代藝術有別于或者說獨立于圖像時代的可貴品質。■

楊聲 萬古人間四月天 200×200cm 紙本設色 2017年

楊聲 頤和園 190×190cm 紙本設色 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