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化身為渺小

宋明蔚

越來越反感偉大，越來越開始學會欣賞渺小。

我第一次知道人類有多渺小，是十多年前第一次站在玉珠峰的山腳下。

我面對著這座傳說中海拔6000多米的雪山。在8月的青藏高原，它看起來就像一個融化中的冰淇淋，圓潤的輪廓，雪頂如奶油般絲滑地流淌至海拔5600米的雪線。

我相信，我可以從大本營出發，只需要5分鐘就能一口氣登頂。

很明顯，我低估了人與大山之間的比例。遠遠眺望，它是一個甜筒。但當你走進山中……單單是走到山腳，就花費了一個多小時。等到我真正登頂，已經是2天后的事情了。

在它面前，我就是一個斑點、一片雪花、一顆沙礫。我就是這么的渺小。

第二次知道人類有多渺小，是近幾年眼睜睜地看著打過交道的山友，一個一個接一個地離去。

有的很陌生，相互見面點頭之交。有的很熟絡，彼此之間嬉笑怒罵。我總有種錯覺，錯以為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那些與我打過交道的熟人，必然不會被死神眷顧。至少還不是此刻。他們都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人無法相信。命運肯定不會這么冷酷。

事實證明，命運絲毫不care。無論人類的生命力有多強大，擁有過多么聰明的頭腦，當死神降臨的那一刻，他們沒有任何還擊的力量。

古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曾有個關于死亡的說法。大意是，只要你還能思考，說明你還活著，那就沒必要為死亡而憂慮。等你真的死去了，你也體會不到死亡的可怕。這個說法乍一聽蠻有道理，但實際上卻在消解死亡的力量。

人終有一死，但我們也知道“永恒”的概念，這反而讓我們對隨時會到來的死亡裁決、注定無法永恒地生存，而感到深深的悲涼與遺憾。特別是當那一刻降臨到身邊人時，我更加理解了人類有多脆弱和渺小。

于是，我已經學會先化身為渺小，以渺小對抗那些看似強大的東西。這是我第三次認識渺小。只不過這一次，我在它的身上，發現了—股力量。

常常碰到很多創業者，不斷忙著構建自己的宏圖偉業。他們目空一切、好高騖遠，到頭來卻兩手空空。

我更愿意化身為渺小本身，就像一個承重力極強的螺絲釘。用我極小的點，承受著極大的壓強，爆發出極強的穿透力。

這顆螺絲釘未必會蓋起一座大樓，但卻在一丁一卯地構建這個世界中最基本的實體。少一些套路，多一些真誠。

許多看似渺小的行動，反而比偉大的理想真誠多了。它串起了很多道理：

我曾多次對編輯們講，寫文章不要妄圖捕捉宏大的敘事，而是去尋找一個切入點。用極小的點，反射一個大面。要寫一個細微的小道理，不要講述空洞的大道理。要講述一個人的故事，不要網羅一群人的故事。

我開始學會識破一切空話、套話、虛偽、格局、做作和大道理。它們就像一個膨脹的氣球，在我這個尖銳的螺絲釘面前，往往一戳就破。這既是渺小的力量，也是真實的力量。

曾幾何時起，我開始習慣比往常早起一個多小時，強行給自己安排閱讀、翻譯、寫作的任務，倒逼著自己擠出一切時間來輸入和輸出。我必須要在工作和生活半徑之外，不斷拓寬自己的學習維度。每天只需要翻譯500字，或者只讀十幾頁書。看似不起眼的量，卻讓我高度利用一切碎片化的時間。

我知道每天自己都在完成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這些事情就像是渺小的沙子，我曾經不屑一顧，但現在卻給了我充盈的力量，自信地面對一切虛無。這讓我驕傲，當我踐行著篤定的信條時，我一笑而過。我知道自己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