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GING


北京王府井書店門口,一個男子在乞討,穿著牛仔褲、T恤,一個背包和一張紙,紙上用中英文寫著:
我需要錢繼續旅行。Ineed money to continue my trip.
2005年7月,王府井熙熙攘攘。就在半年之前,這個街頭乞討的背包客曾在這家大書店里進行著光鮮的簽售活動;5年之后,這個落魄的作者,成為了一位職業旅行家。
大四那年,和多數在南開國貿專業的同學一樣,小鵬(張金鵬)成功進入天津一家知名的外企實習。同去的同學畢業后,多留在那家公司工作,領著高額薪水?;蛘甙凑崭改傅钠谕※i會走向另一種人生:成為公務員,娶妻生子,過著體面而平靜的生活。而3個月的實習期結束,小鵬卻給老板和同事發了一封辭職信。
完成畢業答辯的晚上,小鵬用這份實習賺到的工資買了一張火車票,開啟了人生中第一段旅行——早在幾年前看到的一篇游記中,他就對陽朔西街心生向往。小鵬很容易就沉浸在了西街濃厚的背包客文化中,去結識陌生的朋友,拋下煩惱,漫步在午后陽光和靜寂的老街之中。
從陽朔回來,利用暑假的兩個月時間,小鵬制作了一個個人網站。網站設有大學、家人、天下3個板塊:其中“大學”的生活最為豐富,“天下”只有他大學時代的幾次旅行和沿途所拍的一些風光照片。
陽朔背包客自由的生活令人向往。作為一名普通的本科畢業生,小鵬則必須面對就業問題,他先后找了數據維護、物流分析的工作。做著這些單調的工作,小鵬按捺不住想要旅行的心。才僅僅過了試用期,便重新背起行囊,去了廣州和深圳旅行。
在這之后,小鵬又重新升級了他的個人網站,在“旅行”板塊中撰寫了新的內容,新增了“電影”板塊,對于小鵬來說,旅行讓他可以真切地感受世界,而電影則告訴他世界有無限可能。
畢業后第二年,小鵬來到荷蘭攻讀MBA。這次留學是父母所期望的,也開啟了小鵬的歐洲之旅。剛到假期,就從阿姆斯特丹坐上巴士,行駛一夜,在半夢半醒之間,一束光照進車窗,小鵬耳邊傳來司機的聲音:巴黎西站。
想起四年級的暑假,姑姑曾問他夏天去哪玩,小鵬脫口而出:“巴黎、倫敦、紐約……”之后幾年,一想起說過的這些大話,小鵬就會覺得臉上發燙。此時,這個說大話的孩子,終于到了他憧憬了12年的巴黎。
一年的留學生活很快結束,小鵬的歐洲之旅也結束了。這次畢業后,仍然有很多選擇,比如留在歐洲,找一份工作,成為當時人們向往的旅歐人士。小鵬選擇了回國,他認為他已經走遍了歐洲。
從歐洲回到北京,迎接小鵬的是一場戀情的結束。她說,小鵬的夢想不現實,她要能看到未來的生活,這是夢想在路上的小鵬所給不了的。失戀的小鵬選擇“逃”到上海,覺得不夠遠,再“逃”往麗江。兩個月后,在流浪歌手的歌聲中,小鵬好好哭了一場。
現實的生活應該是什么樣的?從麗江回到北京,小鵬又先后找了兩份工作。不管是旅游雜志的編輯,還是金融公司的市場營銷員,每次工作前小鵬都信心十足,又很快發現,這根本不是他想做的事情。


“你已經26歲了,不再年輕了,選擇了一份事業,就要堅持下去,才能有所成就?!彪s志社的社長對小鵬說。也許社長的話是希望小鵬能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但也正是這句話點醒了小鵬:他最喜歡、也最擅長的事業,就是旅行,就是背包上路,把旅途中看到的點點滴滴記錄下來,和朋友們分享。
在當時人們的眼中,旅行不能算是一個正經的工作,甚至有些離經叛道。小鵬將要選擇的這條,注定不是父母希望他走的路。
中國青年出版社的編輯看到了小鵬的個人網站,上面詳細記述了他在歐洲留學期間累計80天的旅行故事。編輯想要把這段故事出版成書。這為小鵬的職業旅行提供了一種可能性。結束了他的第五份工作之后,小鵬用了一整個夏天,用他全部的才華和精力去設計這本書,反復修改文章直到自己滿意。
《我把歐洲塞進背包》成功出版。出版社在王府井書店組織了一場簽售會。在簽售會的上半段,小鵬興奮地簽名、接受采訪,卻在下半段感到了失落。
在7歲那年,小鵬有一天為了能去公園玩,賣了院子里的廢品,乘公交去玩了一個下午,家人為此找了他一整天。面對信奉不打不成材的父親,小鵬心里做好了挨打的準備,可那一次,父親只說,你已經長大了,以后不要總讓父母操心。父母給了他絕對的自由,但小鵬卻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父母在,不遠游,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能讓父母安心。
書的版稅,僅僅夠維持幾個月的生計,小鵬把他的簡歷投到了央視的《旅游風向標》。經過幾天的等待,幸運地得到了一份工作的機會。后來節目精簡編制,小鵬又離開了這里。
處于無業狀態的小鵬,給一些制作公司寫策劃、腳本,生活能堅持卻不富裕,他接著給雜志、報紙寫旅游稿件。只有去新的地方才有東西寫,這成了小鵬旅行的完美借口。而只有在旅行中,他才能感到自己是自己。
2005年開始,小鵬去了越南、青海、拉薩、尼泊爾、斯里蘭卡、印度……依然不斷寫著自己在路上的故事,沒有前人的經驗可以參考,磕磕碰碰摸索了五六年,靠版稅和稿費勉強維生,畢竟旅行書只是小眾書籍,很難暢銷。而賣得較好的旅行攻略書,小鵬不樂意寫,他認為參照著別人的攻略并不是真正的旅行之道,更希望通過自己在旅途中的成長、感悟,去鼓勵更多人上路,追求自己喜歡的事。
小鵬也遇到了不少同樣熱愛旅行卻停在了半路的人,那些在麗江、陽朔開客棧,后來經營不下去,不得不回到大城市上班的人。究竟該堅持夢想,還是放棄,成為三十而立的小鵬思考得最多的一個問題。
當小鵬還在加拿大魁北克游蕩的時候,他的第二本書《背包十年》出版了。事先并沒有什么預期,小鵬只是把自己在10年中的經歷集結成書。在凌晨3點鐘,主編的越洋電話叫醒了小鵬,聲音有些顫抖:“小鵬,咱的書加印了!才上市第二天!就加印了!”
在這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背包十年》在亞馬遜圖書總銷量排行榜上,都穩居前三名,暢銷上百萬。這是小鵬想不到的數字。小鵬也沒有想到,這本書成為了很多旅行愛好者的啟蒙書,也為小鵬帶來了他最好的朋友。
2011年9月的一天,小鵬在家里看電視。突然畫面中出現了一隊人,大手牽著小手,在峭壁上艱難前進,這是他們上學的路。在節目最后,記者問孩子們最想要的是什么?是一雙鞋、是一條路。
小鵬并沒有那么多力量去修一條路,但是他希望自己可以給孩子送去耐穿的鞋。20天后他站在了塔縣寄宿制小學的操場上,皮里村的孩子在這里上學。當孩子們把鞋穿好后,“開心得像是看到家里的母羊下了崽”,小鵬說道:“他們的笑容比照在身上的陽光暖和多了?!?/p>
對于喜歡獨自旅行的小鵬來說,這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招募了4個隊友同行,畢竟他實在無法獨自扛著那么多鞋盒到達新疆。其中一位隊友叫做四月。四月同樣是MBA碩士,畢業后在倫敦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工作,用了6年時間把公司帶入了中國市場,而四月也成為了大中華區的總經理。
四月就像是另一個小鵬,沒走上旅途的小鵬。
辛苦工作了幾年,四月很想休息一下,在書店遇到小鵬的《背包十年》,她也選擇了辭職、旅行一年。恰逢小鵬在微博招募志愿者一起去新疆塔縣,四月報了名。在新疆之旅后,小鵬和四月成了好友。阿拉斯加、巴厘島、蘭卡威,在小鵬的不少旅途中,都能看到四月的身影。
小鵬的旅程通常是臨時起意。突然想看極光,就會買一張阿拉斯加的機票,然后他會說他要去哪里,問幾個朋友要不要加入。只要四月有空,就會加入行程。這些行程多的會在一個月后,最短的則是在幾天后。
四月說小鵬“根本不計劃,每天不知道第二天要干什么”。小鵬去一個地方之前只會做一些粗略的功課,有個大致目標,就不再規劃其他細節了。恰好四月也從來不做攻略,所以就很合得來。但這也會在路上遇到一些周折,不過因為半斤八兩,也就不互相抱怨了。
四月印象最深的事都跟現金有關:他們出國大都不帶現金。有一次在泰國,四月想到了泰國取現。結果在出關的時候,辦落地簽需要現金,機場里面沒有接受銀聯卡的地方。他們在出關的地方把包放地上開始挨個翻,還好小鵬那次剛從歐洲回來,在一個內側口袋找到一張歐元鈔票,才辦上簽證。對于小鵬來說,他似乎很享受這些旅途中的未知困難,但如果和其他人組隊,他也會很懊惱給旅伴帶來了太多困擾,所以小鵬認為他跟四月很合得來。
談到小鵬,四月羨慕他是個完全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做到,并且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從辭職到造一個青旅,都是這樣。而對于四月自己呢,她還沒有找到自己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2013年,從南美洲回來,小鵬已經完成了他的環球旅行,暫時沒有找到新的目的地。生活在北京,這里的霧霾讓他感到難以呼吸,他開始想念記憶中那片彩云之南。
他想在麗江打造一個背包客的“烏托邦”,這是他的第二個夢想。烏托邦,本意是“沒有的地方”“好地方”,或者說是世外桃源,這種存在于理想中的青旅應該是什么樣的?
作為環球旅行的背包客,小鵬深知背包客最想要的是什么,開始按照他最想要的一切來打造。首先一定要大。背包十年青年公園坐落于云南麗江的束河古鎮,坐擁3個院子,各個造型、功能截然不同。站在頂層200平方米的大露臺,小鵬清晰地看到了玉龍雪山。
很多人選擇青旅最關心的就是公共空間,這也是小鵬最引以為傲的地方,一般的青旅最多就拿出一兩個房間做公共空間,可這里卻是一整個院子。在背包十年,不僅有咖啡館、24小時書吧、中央水池,還有餐廳和密室逃脫。除此之外,前院還有一個露天電影院和一個休閑娛樂區,后院還有兩個聊天喝茶的陽光露臺。


背包十年麗江店。
小鵬給他的青旅起名為青年公園,他希望每個角落都像公園一樣人氣十足,在這兒待久了,會忘記外面還有一個世界。如今,背包十年青年公園已經開到了第八家,從寧靜的古城麗江、香格里拉到多元化的成都、重慶、西安,小鵬的青旅成了無數背包客旅行途中的烏托邦。
打造完背包十年,小鵬繼續新的旅途,徒步、攀登、坐熱氣球,嘗試用新的方式看這個世界。
2019年,小鵬來到西班牙圣地亞哥徒步,當時平均每天就要走三四十公里路。在倒數第二天的時候,上午還能一口氣走五六公里歇一歇,下午幾乎就每走一兩公里就必須得停下來,而當天的大雨又讓小鵬渾身濕透。黃昏將近,雨終于停了,離他要去的村子還有漫漫長路,人也疲憊到了極點,看著天邊的晚霞,在那一瞬間,小鵬覺得自己特別帥。
作為70后,小鵬從小就被教育要好好學習,長大后要努力賺錢買車買房。夢想旅行的小鵬,選擇了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這條路壓力重重,也有過自我懷疑,在圣地亞哥之路的那一瞬,小鵬頓悟到:“我選擇的路很帥,無論成功失敗,我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了。”
最初,小鵬并不敢告訴父母他在干什么,他本身對職業旅游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有把握,也不是那么有自信。而到如今,小鵬的工作也得到了父母的認可。在年初的時候,父親轉發了一個關于小鵬的視頻,他就說路選對了,就要堅持走下去。
能走到今天,小鵬說運氣成分占了很大的一個比重。每個人都有夢想,每個人也都是為了自己夢想而努力,他是正好趕上了一個紙媒比較火的時代,也趕上了一個微博博客比較火的時代,而現在看沒有趕上所謂的短視頻時代。直到旅行vlog越來越流行的今天,小鵬依然還在堅持以文字游記的形式,記述著他每一場新的旅程。他認為,游記更能給人一種想象的空間,幫助閱讀者進入內心的更深層次。
從2001年開始,小鵬已經背包旅行了20年,出了7本書,開了8家青年旅舍。在今天看來,小鵬注定會是一位職業旅行者,但在故事的一開始,小鵬只是想去看生活、去看世界而已。
在《背包二十年》的封面上,小鵬寫道:“我就是想看看只做自己喜歡的事,能不能過好這一生。”

背包十年成都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