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朗·高迪 閆冬絮

橫跨布里甘加河的擁擠大橋
每座城市都會與它的土地達成一種“契約”:無論是盤踞于肥沃的平原上,還是倚靠在群山旁,城市一旦落腳便會與當地的自然擔起共同的命運。
達卡城建造在一張河流巨網之中,地處世界第一大三角洲——恒河三角洲的中心。此處匯集了孟加拉國的三大主要河流,然而給人們帶來最直觀感受的,并非那平靜的流水,而是熙攘的人群。在布里甘加河兩岸,人們來回地穿梭、走動,無休無止。不斷地登上又踏下帆船,卸下又裝載一箱箱貨物……這令人眩暈的嘈雜已伴隨這條河很久很久。
在達卡,城市與自然的契約被破壞了。在這座城市,到處水泄不通:大街上,車頭連著車尾,無論是卡車、汽車還是自行車、人力車都難以前行,只能在原地按著喇叭并試圖插隊。從早到晚都沒有片刻的寧靜,有的只是永恒的喧鬧。
達卡已幾近崩潰,它所面臨的問題已不僅是人口過密那么簡單了。50年間,它的人口不停地增長、集聚,直到超出界限,變得畸形:大樓被 飛速加建,一切空間都被填滿,布里甘加河已瀕臨毀滅。所有的工業都一心追求令人窒息的極限。哈扎里巴格工業區的制革廠每天都將各類化學品傾倒入河床,水流混雜著污油、散發著惡臭緩慢流動,幾乎所有生物都難以在其中生存。
空氣也受到了污染。達卡周圍盡是高速運轉的磚廠,在這樣干燥的季節不停地排放濃煙,并蔓延至周圍很多街區。就這樣,城市與自然的和諧被完全打破了。在穿越布里甘加河時,我不禁用紗巾捂住鼻子,一位孟加拉朋友見狀無奈地笑著說:“我們成功地為自己帶來了災難。”
然而,人們卻還是生活在這里:1700萬人每日忍受著壓抑的現實。他們離開鄉村,來到這個無限吞食其血汗的大城市尋找工作。達卡可謂世界工廠,各行各業都聚集在它的一條條街道中:從鋼鐵工業到皮革制造業,從蔬菜市場到細木工業……在這里,一切都在不斷地被生產。作為國家中心,達卡集各類資源于一身:木材、煤炭、沙土、金屬、食品……一切都在被稱量,被售賣,被分發。這座城市沒有時間喘息。
在這里的鍛造工廠中,一些十五六歲的孩子在極度嘈雜的環境中工作,操縱著仿佛永不停歇的機器。有太多的兒童在漫長的一天中勞作到筋疲力盡。
在這里,一切都被倒轉了:機器仿佛不再是人類的工具而是主人。機器將過快的節奏強加給人類,生命在它面前變成了只用于工作的肉身。在服裝工廠,孩子們坐在比他們還高的機器前勞動,以賺得每日口糧,婦女們在地下車間重復著一成不變的工作。還有那些將煤炭舉過頭頂、大汗淋漓的運煤工,由于工資是按搬運筐數結算,所以他們選擇以跑代走來節省時間。可最終,即便是那些最健壯的工人,每天也只能得到約800塔卡(譯注:約合61元人民幣)。
在達卡,一切都被倒轉了:機器仿佛不再是人類的工具而是主人。
在這里,人仿佛什么都不是。城市榨取并耗盡了周圍的一切:藍天綠土不在,勞動者的身體和安全也被無視。在工廠中,勞動者擠在一些沒有窗戶的房間里,而且沒有任何安全準則與管理措施。這座城市唯一的準則便是對生產目標的癲狂追逐,它需要永恒的喧鬧與付出,需要貪婪地攝取人類的能量。

在達卡的加托利地區,收入微薄的工人們每天從船上卸下一噸又一噸的煤。

在法里達巴德地區,某家族鋼鐵廠雇傭了數十名從鄉村來達卡謀生的工人。像其他數百個分布在城市各處的工廠一樣,這里沒有任何關于生產安全和環保的措施。

匯集了許多服裝作坊的克拉尼干吉地區,河床上堆滿了垃圾。

達卡的工人宿舍不僅擁擠,而且衛生條件堪憂。

達卡的一家造船廠附近,兩個男孩試圖在死水般的河流中捕撈魚蝦。

皮革廠的有毒廢水被肆意排放至布里甘加河支流。
倘若人類繼續毀壞與自然的和諧契約,那么達卡的現在就預示著我們的未來。達卡所有的瘋狂都可從位于加利甘杰市的喬拉橋上窺見:這座橋所跨過的曾是一條運河,如今已干涸。不僅河水不再流動,河床也早已被一層厚厚的污泥覆蓋。河里不再有水,而是堆積成山的塑料與垃圾,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老鼠和烏鴉在這里猖獗橫行。但即使破敗至此,周圍的生活仍在繼續:小販們叫賣著食物,居民們不停地來回穿梭。這是一個十分具象的展示人類失敗與生活苦難的場景,無意識的資本主義給自然以重創,隨后遭難的卻是人類自己。
在達卡,憤怒仿佛不存在。我曾多希望聽到人們低聲抱怨或抗議,但什么也沒有出現,因為達卡城里為勉強活下去而倉皇勞碌的人們沒有時間。這或許是被稱為“人類生命線”的布里甘加河的復仇嗎?它眼看著自己干涸破敗,于是向人類下此詛咒:“令你們窒息的正是你們自身的癲狂。”它判處人們永久地經受由于自身對大自然的過度濫用而造成的苦難,永久地按照機器般的節奏無休止亦無反抗地運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編譯自法國《費加羅雜志》]
編輯: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