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律與律他

明前茶

在電視相親節目上，一位年入百萬的金領或公司總裁，如何能在15分鐘內讓女嘉賓全部滅燈？有個屢試不爽的方法：只要他表現出強烈的自律，并吁請“另一半向我看齊”即可。比如：“我每天健身兩小時，女朋友最好也有6塊腹肌。”“我不喜歡熬夜，生活規律，希望女朋友不要去夜店。”“我每周都給爸媽打電話匯報這周的見聞，希望女朋友也能每周給雙方父母打電話。”當自律男生聽到接連不斷的滅燈聲時也一臉茫然：自律還有過錯？

朋友阿朱，母親在三甲醫院做了30年護士長，秉承的人生觀就是“早睡早起才能有個好前程”。從阿朱懂事起，朱家每晚22點45分準時吹響熄燈號，6點45分全家人必須換好衣服，正襟危坐吃“母愛牌”早餐。6點20分，沉睡中的阿朱一定會在夢中聽見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那是母親準時開啟了家中的攪拌機在打磨生黃豆。

為什么不換個聲音小點的豆漿機？阿朱上了大學，用獎學金買的豆漿機在落灰，母親堅持用她的“螺旋槳”，理由是用這種原始方法過濾出的豆漿，舀入大鍋里煮，才能結出一層豆皮。母親小心翼翼地從豆漿鍋里挑出一張豆皮來，搭在晾衣架上風干。

阿朱上大學后，母親攢夠100張豆皮，就給阿朱寄去。阿朱轉手就送給家在本地的室友了。母親不知道，在獨立生活開始的那一刻，阿朱就打定主意此生不回母親所在的城市定居，也不吃任何涼拌腐竹和素燒鵝。

大學剛一畢業，阿朱就結婚了，4年后離婚，成為可以一手抱娃一手拎12瓶礦泉水上樓的勵志媽媽。她一點也不后悔在那么青澀的年歲嘗試婚姻，因為在她年輕時，要逃離母親的黃豆攪拌機所象征的令出必行的生活，是頭等大事。

自律的人，如能控制心頭冒出來的管教別人的本能，便是一種寬仁。這種寬仁，可以說是我們這個時代難得的教養之一。目前，阿朱正在交往的男友是一名律師，他肯定是那種十分自律的人——開車出去，一定會根據導航繞開所有的堵車點和單行線，連續3年沒有因交通違章而扣分。但阿朱開車出去，他坐在副駕駛上，從不命令阿朱一定要按導航開，一定要背下停車位的號碼，一定要時刻抬頭看路標。阿朱拿到駕照已有8年，他信任她的能力。

阿朱駕車時干過的最不靠譜的一件事，是從老家南通開車回南京時，因為自信“這條路我太熟”，竟錯過高速公路的出口，一直開到安徽地界。不過，這似乎也沒有什么不好，他們多看了50分鐘晚霞，還看到在橘園里摘蜜橘的孩子們沖著高速公路使勁地揮舞著紅領巾。男友說：“他們肯定在打賭哪一輛車會朝他們按喇叭，你就遂了他們的心愿吧。”阿朱摁響了喇叭，兩個人大笑起來。阿朱徹底從“做錯了事”的惶惑中擺脫出來，她終于意識到，一輩子擁有這么幾回信馬由韁的快樂時光，是多么有必要。

（文慧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2021年第1期，王 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