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詩篇

人鄰

刀

一把刀

無處安放

我把它插在花瓶里

花瓶

空空

沒有花

只有這把刀

后來

這把刀

奇怪地不知去了哪里

插花的時候

總覺得有風

有犀利的冷風

颯颯劃過

那些花好像“唰”地一下

就落了

那山水人家，她說

那山水人家，臨水而居

一家人眼神清澈，衣衫潔凈

幾冊農書，即無多余片紙

四圍寂靜，竹木安然

行經的我，以為懂得很多

以為我走了很長的路

以為我因所見所聞所感

可以說些什么

那家的小女兒卻抱著一只貓

說要給它洗洗耳朵

說要洗凈它的眼睛、嘴巴

就用溪水，幾片碧綠樹葉

她說，陽光真好，水聲清冷

你不必走那么遠，讀那么多書

她說，做一只貓一棵樹就好

貓懂的，樹懂的，我們人都不懂

偶然覺出

偶然覺出進餐的時候

咀嚼青菜、豆腐、魚的時候

我會愧疚感恩一樣

深深閉一下眼睛

這讓我忽然有點感動于

芥子一樣卑微的自己

深深地閉一下眼睛

愧疚感恩一樣

我才更像是一個人吧

才有神站在我的身后

把塵世的我

愛的終于像是一個人了

我還要等一會

我還要等一會

才能去親近那個女人

最好的是

她要穿過雨后的田野，清凈的竹林

經過溪水、一塵不染的石頭

最好還要經過一座寺院

輕輕叩響僻靜的門環

合十而并不進去

最好，她還要經歷了饑渴

歷經了晨風的饑渴

青草的饑渴

春花和夏夜的饑渴

深秋和嚴冬的寂寞的饑渴

是那清水般的饑渴氣息

遠離了塵世喧囂的

才讓我那么愛

才讓我愛了還要愛

到死都不能放下

可我還是要等一會

再煎熬一會才能去親近那個女人

悼 詞

我愿她

能就此安息

她一生劬勞

艱難

無望

請原諒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原諒她

生而為人、為母

也許

并不是她的本意

我很抱歉

愿這悼詞

不會打擾到她

一個普通人

要什么悼詞

一個普通人

不過是生

而后離去

廢 紙 上

我喜歡在廢紙上寫點什么

喜歡那廢紙上原有的字跡

印刷的，不知名的誰草草寫上的

我是在那“空白”處

才能寫出幾句話

世界已經太快

人太多，歲月那么稠密

我只有這一點“空白”

也只能寫下這幾句

與這個世界無關痛癢的

春的時候，夏的時候過了

要到秋風起了

好涼的一陣秋風

我的句子才偶遇了一陣涼意

要到了冬天，下雪了

它們才真正冷了

那種我想了好久，也想不到的寒冷

我喜歡的

人們看山去了，看水去了

看春夏的樹木花草去了

萬物紛擾，愈新鮮的愈是紛擾

而孤僻的我只喜歡經年的舊事物

喜歡那為人們遺忘了的

雨后的田間小路

喜歡那披著朝霞去了田里

帶月荷鋤歸的人

喜歡那打制農具的人

和那擔著青菜匆匆趕集的女子

我只能喜歡這些

只能用迅疾衰老的肉體盡力去愛

一直到再也不能把這些

都堅持著，一一再愛一遍

（選自《2020 年度中國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 2021年1 月第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