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絕交

林秀穗

我和歐菲老師在巴士站里找到了阿達，那是在好幾個小時之后，夜已經(jīng)深了。阿達錯過了最后一班開往宜蘭的客運車，被困在巴士站里。

當我和歐菲老師出現(xiàn)在站長室里，阿達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生氣眼神瞪我，我想沒有任何人能了解，此刻我心里的無辜和無奈。

歐菲老師和巴士站長在談話，阿達對我揮揮手，示意我跟他走出站長室。

九月天的夜晚，風吹起來竟然有點涼，那是過了好幾個月后，有一天晚上我忽然想起這一夜的情況，深刻體會這樣的感覺并不是夜風冷而是心里忐忑不安，所感覺到的寒冷。

“我的好朋友不見了，我一直以為的正義超人也不見了！”阿達用指責的眼神看我。

我無話可說，想辯駁，也試了幾次，但張著嘴巴，就是久久無法吐出一個字。

“你為什么要把我跑來看我爸的事告訴歐菲老師？”見我無言以對，阿達伸手推了我一下。我重心不穩(wěn)，差點跌倒。“你的奶奶，春花婆婆有多著急，你知道嗎？”

阿達怎么也聽不下我的話。“我跟你絕交，從現(xiàn)在開始。”

我也生氣了，如果阿達能有一點點了解我的擔心，我想他就不會說這些話。

“絕交就絕交！”等我說出了這樣的話，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沖動。

如果我可以多思考一下，多想一想阿達正擔心著可能無法順利去探望他的爸爸，才會生氣得想和我絕交，那么我就不會沖動地這么說了。

“好，從現(xiàn)在開始，你不再是我的朋友，我還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你！”阿達負氣地抬手與我擊掌。

我被動地看著手，耳朵聽著手掌拍擊的響聲，腦袋里嗡嗡響——

我還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你！我還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你！我還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你！

這句話像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兒，如影隨形地緊扣住我的心。

我想起了曾經(jīng)對爸爸說過的話，在發(fā)生車禍的那一天，我也對爸爸說了一樣的話，很不好的話——我最討厭爸爸，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你！永遠不要見到！永遠不要見到！

結果是——我真的永遠都見不到爸爸了！

阿達怎么可以說出這么可惡的話！

我氣憤得上前，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jīng)失控地推了阿達一下，很用力，像要發(fā)泄一直以來累積在我心里的怒氣。

阿達跌倒了，被我嚇了一大跳。

歐菲老師剛好從站長辦公室里出來，見到我和阿達在吵架，趕緊沖到我們兩人間，阻隔開我們。

“你們兩個在干什么！”歐菲老師大吼，我想我是被她的吼聲給驚醒。

看著阿達，我的心里有滿滿的愧疚，但我不想道歉，因為他不該說了那么過分的話。

阿達先被我生氣的模樣嚇到了，又被歐菲老師的吼聲震撼住，在地上坐了一下才爬起來。

歐菲老師看看我，又轉頭看著阿達，停了幾秒，仰頭嘆了一口氣后說：“你們快準備一下，想上洗手間就快去，等一下站長的朋友會來接我們，他可以送我們?nèi)メt(yī)院。”

原來，歐菲老師把阿達爸爸住院的事告訴了巴士站的站長，站長被阿達想見爸爸的心情感動，剛好有位朋友要回宜蘭，就請朋友讓我們搭便車。

我去上洗手間，阿達也去了，然后我們等了大概半個小時，站長的朋友真的來了，開著一輛灰色的廂型車，歐菲老師帶著我們坐上車，等我們系好安全帶，歐菲老師告訴我們可以睡一下，等到了醫(yī)院會叫醒我們。

到醫(yī)院的路上，我都沒說話，我假裝睡覺，阿達好像也睡著了，車子里非常安靜，除了輪胎偶爾壓過路上碎石子傳來的震動聲，車子里安靜得像嬰兒睡覺的搖籃，搖著搖著，我的眼皮也跟著沉重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車子停在醫(yī)院門口，我被喊醒時，天色已經(jīng)微亮。

阿達幾乎是用沖的，拉開車門跑下車。

我等著歐菲老師，等她向開車送我們來的叔叔道過謝，然后慢慢地走進醫(yī)院里。

等我們找到護理站、又找到阿達爸爸的病房時，阿達早已站在病房里，阿達的媽媽站在病床邊，一手揪起阿達的耳朵，大聲地對他訓話。

阿達嬉皮笑臉地喊疼。

我想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爸爸只是因為食物中毒，拉肚子送醫(yī)而已。

阿達的媽媽很快來到我和歐菲老師的面前，先跟我們說了阿達爸爸送醫(yī)住院的經(jīng)過，然后不斷為阿達的事向歐菲老師道歉。

我看著歐菲老師的表情，知道她一點也不生阿達的氣，甚至為能找到阿達而松了口氣，放松下來。

我無心聽大人們談些什么，其中有幾次和阿達的目光交會，但他都生氣地把臉轉開，所以我也跟著發(fā)起脾氣來。

我拉拉歐菲老師的衣角，趁著她低頭看我，我說要去醫(yī)院里的餐廳坐一下。

歐菲老師點點下巴，要我答應不會亂跑，然后他們看著我走出病房。

我的心情非常差，不過也有一點點高興，為阿達的爸爸沒事而感到高興。

可是，我和好朋友就這樣絕交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