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老了

這天下樓買東西，電梯里只有一位老人、一位快遞員和我三個人。電梯緩慢下降的過程中，老人開始和快遞員攀談。

“你們這有錢賺嗎？”

“只要愿意跑，單子接不完。”

“每個月拿多少錢？”

“看個人，看單子。”

“那跑得好多少錢呢？”……

在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中，老人不斷挑起話題，快遞員則懶洋洋地應(yīng)付著，看得出他根本不想回答，然而老人還是執(zhí)著地想說話。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不禁一陣心酸涌上心頭。

每天下班回到家，一坐到餐桌前，父親就開始小心翼翼地尋找話題想跟我聊聊。

父親年近七旬，他不用銀行卡，不會用支付寶，不會微信支付，不會滴滴打車……我教過他很多次，他都覺得難而不愿意學(xué)。給他裝了今日頭條、抖音等現(xiàn)在風(fēng)行的各種軟件，可是手機對他而言，永遠只有三個功能，打電話、看小說、發(fā)微信問我什么時候回家吃飯，朋友圈他都不刷。他正在逐漸被這個高速發(fā)展的世界所拋棄。

所以，他能找到的聊天話題乏味得可憐。我總是嗯嗯啊啊地應(yīng)付，有時手機微信來了，就頭也不抬地回信息。發(fā)完了信息，視線回到餐桌上，便直接與父親那失落局促的眼神相對。那眼神像針一樣刺痛了我的心。

買完東西回到家里，父親照例端著手機看小說，我悄悄地打量著他，驀然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這般蒼老了。眉毛雜亂冗長，瞳仁灰蒙蒙的，眼袋比眼睛還要大，胡渣近乎全白，臉頰干枯而褶皺。

父親是個性格溫順內(nèi)向、非常顧家的男人。小時候圍著我轉(zhuǎn)，等我有了孩子，他就圍著我的孩子轉(zhuǎn)，家人就是他的全世界。孩子有時候去奶奶家玩幾天，父親的生活就仿佛失去了重心。除了去湖邊散散步，就是回家看手機上的小說。

我不知道是沉悶乏味的生活，讓他快速的老去，還是日益加劇的衰老，讓他活得單調(diào)枯燥。我想要他去找自己的世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他的世界就是我們，他想做的事情就是照顧家人。這讓我很有負(fù)罪感，他為我付出了所有，我卻對他的困境無能為力。

當(dāng)我老了會怎樣？也會像父親這樣嗎？盼著孩子長大成人，盼著孩子讀書就業(yè)，盼著孩子結(jié)婚生子，然后等孩子有了孩子，繼續(xù)圍著孩子的孩子轉(zhuǎn)，再盼著孩子的孩子長大成人、讀書就業(yè)、結(jié)婚生子……周而復(fù)始，無限循環(huán)……

或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父親這一輩的人生軌跡大致都是這般類似的。而我，不想和他們一樣。

我的兩個孩子，我只希望他們有自己的生活，堅持自己對幸福的定義。成不成功，結(jié)不結(jié)婚，生不生育，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為了我的期待，更不是為了達成某種程式化的幸福生活的指標(biāo)。

我對孩子的教育方式是寬松平等的、朋友式的，而不是像父輩那樣沉重的、苦心孤詣的。孩子是我基因的延續(xù)，但不是我生命的延續(xù)，更不是我的附屬品，他們應(yīng)該是獨立的個體，有自由的意志與選擇權(quán)，永遠不必為了別人的期待去形成自己的行為和思維模式，以及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