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琳

聞玉梅(左三)和她的學生在實驗室(孫國根/攝)
88歲的中國工程院院士聞玉梅教授,是我國著名病毒學家,也是上海市疫情防控科技攻關專家委員會主任,和病毒打了60多年交道。
聞玉梅的父親聞亦傳,是革命家聞一多先生的堂兄,1927年獲得芝加哥大學醫學院博士后,回國任教于協和醫學院解剖系。聞玉梅延續并拓展了家族“懸壺濟世”的故事。
近日,圍繞著病毒、科學、疫苗等問題,本刊記者對聞玉梅院士進行了專訪。
《瞭望東方周刊》:2020年疫情防控比較緊張的時候,你在上海市政府疫情防控新聞發布會上告訴大家“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傳染病能把一個國家的人民打倒”,為什么這么講?
聞玉梅:人和病原體之間的斗爭是長期的,無止境的。在人類生存與發展的歷史中,由病原體(病毒、細菌、寄生蟲等)引發的疫情始終是人類社會的嚴重威脅。但是我們要清楚,人在進化過程中,身體已擁有一部分可以抗病毒或者抗菌的免疫力,這是先天的,我們叫“天然免疫”,也叫“固有免疫”。這種免疫,每個人都擁有,它是大自然賜給人類的抵抗外界病毒的大夫,存在于每個人的身體里面。比如,我們眼淚里的溶菌酶,唾液里的溶菌酶等都是殺菌的,血液里的白細胞可以把細菌吞噬掉。
除了天然免疫,我們身體里還有一種“獲得性免疫”,打疫苗就屬于獲得性免疫。另外,如果你感染了病毒,恢復了,并產生了抗體,也是“獲得性免疫”。更重要的是,我們要預防,要想辦法獲得,而不用靠得病來獲得免疫。
《瞭望東方周刊》:病毒會不斷挑戰人類嗎?
聞玉梅:是的,所以我開玩笑說,做病毒做微生物的人永遠不會失業,因為不斷有新病毒出來,我們要不斷想辦法產生免疫,和病毒斗爭,這是一個永恒的問題,一直是戰爭與和平。
《瞭望東方周刊》:病毒和細菌不是一回事吧,它們有什么區別?
聞玉梅:病毒跟細菌不一樣,細菌是有細胞結構的,有細胞核、細胞漿和細胞膜,它的繁殖是二分裂的方式,是一個分裂成兩個,兩個分裂成四個,四個分裂成八個……病毒是沒有細胞結構的,它里面是個核酸(基因組),外面就是一個蛋白外殼,簡單說它是一包基因,病毒必須在活的細胞內方會呈現有生命活性。它的繁殖是復制,像復印機,拿一張材料作為模板放在復印機上,一下子能復印出成千上萬張同樣的材料,所以對于病毒我們叫它復制,而不叫繁殖,這也是為什么病毒傳播得很快的原因。
現在我覺得重點要宣傳打疫苗的必要性。對新冠病毒來說,要實現我前所說的“獲得性免疫”,目前就兩條路,要么感染產生抗體,要么打疫苗。
《瞭望東方周刊》:是不是科學的武器已經戰勝了疫情?
聞玉梅:我們確實用了科學這個武器。我們能夠第一時間向全世界公布并分享新冠病毒基因序列,讓大家可以用來研發疫苗,可以研究相關的藥物,這是科學的力量。我們選擇一部分核酸序列來做核酸檢測,作為感染的指征,也是用的科學這個武器。如今我們繼續用科學的方法來研究與考核各種新冠疫苗的保護性與有效性等,這些都是在用科學。為什么現在可提供那么多種的新冠疫苗?那是因為我們對于新冠病毒進一步做了免疫學分析、做了人體對疫苗組分應答的研究后,才可以研發出各式各種的新冠疫苗,這些本身就是科學問題。病毒的溯源也是個科學問題。
《瞭望東方周刊》:2003年你應鐘南山院士邀請,到廣州和他一起防控非典疫情。現在和那時相比,有什么變化?
聞玉梅:變化太大了。和那時候比,我們國家整體的防疫工作大有進步,簡直是突飛猛進,這次我們第一時間就分離出來病毒,并迅速向全世界公布序列,這是很不容易的。現在我們整個的衛生防疫系統,動員起來非常快。我們抗疫的能力,消毒的能力,我們的口罩、防護服生產和供應,我們疫苗研發速度等等,都是過去不能比的。這也說明國家的實力在增強,醫療能力在增強,預防能力在增強,公共衛生的防控能力在增強。
《瞭望東方周刊》:還有哪些方面需要改善的?
聞玉梅:實力增強,技術水平和管理能力都增強了,但是我們不可以掉以輕心。特別現在我覺得重點要宣傳打疫苗的必要性。畢竟要實現“獲得性免疫”,只有兩條路,要么感染產生抗體,要么打疫苗。
《瞭望東方周刊》:現在的新冠疫苗具體有哪些?
聞玉梅:目前疫苗的分類有好幾種方法,比如從微生物的角度,分為病毒疫苗、細菌疫苗;從用途分,有預防性疫苗和治療性疫苗;從制造技術工藝分的話,有經典減毒或滅活疫苗、基因工程疫苗、核酸疫苗(RNA、DNA)等。針對此次新冠疫情,我國從多個途徑開展了疫苗的研發,到目前上市的有四種,其中三種是滅活疫苗,一種是腺病毒疫苗(屬于基因工程疫苗)。
我們目前上市的疫苗中,主要是多年沿用至今的滅活疫苗技術,所以我借這個機會呼吁一下,應該成立幾個疫苗研究中心,把基礎研究做好,包括疫苗的免疫學,疫苗的毒理學等等。
《瞭望東方周刊》:你之前提出疫苗儲備機制,是指人才方面,還是技術方面的儲備?
聞玉梅:主要是技術,也包括人才,包括新型的技術研發。從長遠來講,戰爭與和平會繼續,我們需要有研發新式武器的能力,也要有會應用新式武器的人才。
至于人才,我們國家的免疫學家不少,做藥物及免疫治療的多一些,但是從疫苗角度上做研究的人不多。預防性疫苗是給正常人打的,要求更高、更復雜,因此要做前瞻性的研究。這些創新性的研究需要長期堅持、長期投入,不是短期行為。
我國在“十四五”將加強對基礎研究的投入,是十分正確的。基礎研究好比是蓄水池, 水是一滴一滴積累起來的,平時蓄水,似乎平凡又沒有功能,但是一旦蓄滿水后,需要用水時就可以源源不斷,大有價值。

2020年3月23日, 科興中維的工作人員利用細胞工廠進行Vero細胞培養 (張玉薇/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