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人普京和強硬俄羅斯

張曉東　于冰

2014年1月6日出版總第238期

2014年，俄羅斯總統普京出現在當年首期《環球人物》封面上，標題是《普京的強硬基因》。曾在強力部門工作的他，行事果斷，個性強硬，深受“戰斗民族”的愛戴。他也是當今國際政壇最受中國民眾歡迎的政要。

15年來，普京多次出現在《環球人物》雜志和新媒體上，幾乎成為我們的“票房保證”，每每創造高銷量、高點擊。他始終強勢，始終有趣，始終個性十足，也始終對華友好。在創刊15年之際再讀普京，我們期望探究這位俄羅斯領導人的魅力密碼，更想解讀國際政要的領導力之謎。

“一千個人眼里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一千個人看普京，大概都會有一個印象——“強硬”。無論是面對極端勢力、反對派還是西方打壓，他都毫不猶豫地“秀肌肉”。他充滿治國雄心，曾說“給我20年，還你一個奇跡”。作為蘇聯遺產主要繼承者的俄羅斯，在普京治下重現大國之風;而作為中國最大鄰國的俄羅斯，也在普京帶領下不斷深化對華友好關系。

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王毅說，中俄關系是當今世界上互信程度最高、協作水平最高、戰略價值最高的一組大國關系。而對中國民眾來說，普京是我們最熟悉的俄羅斯政要，也是最有魅力的國際政要。

近距離看普京

因為工作原因，《環球人物》記者曾兩次常駐俄羅斯，其間多次參加有普京出席的活動，其中最多的就是普京年度記者招待會。記者共參加過6次，可以在較近距離觀察到普京的一舉一動。

年度記者會每年時間長度不一，最短的3個小時，最長則有4個多小時。普京談論的話題從國際時事熱點到俄經濟、社會、民生問題，包羅萬象，甚至有從俄周邊地區來的記者就當地房屋供暖問題進行提問。面對記者提問，普京來者不拒，他詳細記錄所有問題，要求下屬核實解決。在回答問題時，普京從不靠電子設備提示，展現出超強的記憶力。總統新聞秘書德米特里·佩斯科夫曾透露，記者會開始前，普京會用很短的時間記住所有資料。記者不禁為他的記憶力嘆服。

除了年度記者會，《環球人物》記者也會在另一個固定場合見到普京，那就是每年5月9日（衛國戰爭勝利紀念日）在紅場舉行的閱兵式。記者曾參加過5次，但因現場安保嚴格，只能在列寧墓兩側臨時搭建的主席臺觀看，且不能隨意移動，所以多半只能從側面遠眺主席臺，或通過大屏幕看到普京的正臉。

2012年的閱兵式，記者的位置在主席臺左側靠近瓦西里斜坡。閱兵式結束后，普京來到受閱方隊前與領隊們合影。巧的是，他站的位置正對著記者的方向。機會難得，記者立刻抓拍了幾張他的照片。

這些年，俄羅斯經濟受西方制裁，發展明顯放緩，但俄羅斯從未忘記對衛國戰爭的紀念，更在閱兵式上展出不少新裝備，向外界透露俄羅斯要以軍事實力回應西方打壓的信號。2020年，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紅場閱兵式延期至6月舉行，記者也只能遠程觀看，但依然能感受到現場的莊嚴氣氛。普京在講話中提到西方近年來出現企圖抹黑、篡改二戰歷史的思潮，并對此進行了尖銳的批評。身為俄羅斯國家元首，他向世人展現了捍衛二戰勝利成果的決心。

2012年5月9日，普京在閱兵式上與受閱方隊的領隊們合影。（張曉東 / 攝）

“請把我的祖國給我吧！”

1999年12月31日，俄羅斯首任總統葉利欽辭職，由普京出任代總統。葉利欽將簽署總統令的專用鋼筆遞給普京時叮囑：“請珍惜俄羅斯。”3個月后，選民滿懷期待將選票投給普京。俄羅斯正式進入普京時代。

普京的時代，愛國、強國是一個鮮明特色。葉利欽執政8年，大部分時間依靠的是一批親西方的科技和政治精英，但政局動蕩，經濟凋敝，腐敗叢生。第一次車臣戰爭的失敗，使葉利欽遭遇彈劾危機。他選擇有“強力集團”背景的普京接班，希望后者能果斷解決車臣問題，把國家帶出危局，同時也保障自己平安度過晚年。中國社科院研究員、俄羅斯問題專家聞一說，葉利欽曾經評價普京：“我對他越了解，就越相信這個人身上糅合著對民主和市場改革的絕對忠貞，以及堅定的愛國主義。”

普京心中的愛國，就是要讓國家重新強大。上臺伊始，他在國情咨文中說：“俄羅斯唯一現實選擇是做強國，做強大而自信的國家，做一個不反對國際社會，不反對別的強國，而是與其共存的強國。”在他的字典里，“俄羅斯”和“俄羅斯人民”是高頻詞匯。2012年，時任總理的他經選舉重歸克里姆林宮。他向選民朗讀了詩人葉賽寧的兩句詩：“羅斯，你別這樣，在天堂里生活吧！”然后，加上了自己的兩句話：“不需要天堂，請把我的祖國給我吧！”

普京強勢治國。蘇聯解體后，俄羅斯權力分散，地方各自為政。普京建立了七大聯邦區，親自任命駐各聯邦區總統全權代表，將權力收歸聯邦。隨后，他又對葉利欽時代的寡頭開刀，要求其不得干政，并“收拾”了若干寡頭。他還通過修改《新聞法》、控制股權等方法，來改善被寡頭控制的輿論環境。

普京更強力治軍。第二次車臣戰爭，他堅持出動地面部隊，親乘超音速戰機巡視戰區，并采用以特種部隊為主的新打法，取得戰場優勢。他放話：“我們將到處追擊恐怖分子，原諒他們是上帝的事，我們的任務就是送他們見上帝，在機場抓到就在機場擊斃，在廁所抓到就溺死在馬桶里！”戰爭的勝利重振了俄軍聲譽，也成為普京重要的政治資產。

多年來，普京從未放松強軍步伐。去年11月，他簽署《2021年至2025年國防計劃》，要求俄軍關注5個方面：一是保持核力量的高戰備水平，二是加強高精武器能力，三是提供“獨一無二”的常規武器，四是引入新的部隊行動形式和方法，五是開發具有人工智能元素的武器裝備。去年12月俄民調顯示，大部分民眾相信，在受到外國威脅時俄軍能保衛國家，半數以上受訪者希望親屬在軍中服役。今年2月普京表示，俄軍擁有解決高難度任務的能力。今年以來，俄軍新裝備列裝新聞也不斷爆出：“遺訓”反坦克防御指揮系統批量交付軍方，俄空天軍提前接裝米格-35S多功能戰機，“小精靈”超高音速導彈將在2023年試驗……

普京重視以軍力為后盾的強國之路，與其對俄國際形勢的判斷有關。蘇聯解體后，俄曾出臺5份對外政策構想，其中4份發布于普京執政的2000年、2008年、2013年和2016年。這些構想文字表述上有差異，但都包含了俄要成為強國、要著眼周邊、要警惕外部威脅這3點內容。聞一表示，普京認定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無視俄安全利益，持續推動北約東擴，在全球部署反導系統，不斷壓縮俄戰略空間。在壓力下，普京以強硬應對。2019年2月，普京在發表國情咨文時再次重申俄羅斯珍視主權，“倘若俄羅斯喪失主權就不能稱其為國家”。

1999年12月31日，俄羅斯首任總統葉利欽（右）辭職前宣布普京為代總統。

在俄羅斯與西方的矛盾中，克里米亞問題是個焦點，歐盟以此對俄一些公民及組織進行制裁。烏克蘭認為克里米亞是被俄臨時占領的領土，俄方則主張，克里米亞是2014年3月通過全民公投決定并入俄版圖，是“通過民主渠道、以完全遵循國際法和聯合國憲章的方式加入俄羅斯”。普京說，克里米亞問題“已徹底解決，無需再議”。

值得一提的是，在俄羅斯與西方關系緊繃的同時，俄中關系在普京時代則達到了“歷史最好水平”。普京曾多次把俄中關系稱為“典范”。他說，俄羅斯需要繁榮而穩定的中國，中國也需要一個強大而成功的俄羅斯。兩國高層間有著高度的政治互信，兩國民眾的互相了解也不斷加深，彼此的好感度正不斷提升。

普京的魅力來自“普通人”

《環球人物》一直關注普京。早在創刊第一年，我們就以普京頭像為封面，推出報道《名人憶童年》（2006年6月）。此后，普京多次出現在我們的封面報道中，如《從普京到梅德韋杰夫：俄式棋局》（2008年1月）、《從衛國戰爭到普京時代》（2015年5月）、《戰斗民族的世界杯》（2018年7月）。2015年12月，我們的年度人物也選擇了普京。出現在我們封面上的俄羅斯和蘇聯領導人還有梅德韋杰夫（《梅德韋杰夫中國策》，2008年3月）和斯大林（《被斯大林改變的中國邊疆》，2014年8月）。這不僅因為這個北方大國是我們最大的鄰邦，因為中國人心中一份特殊的俄羅斯情結，也因為我們一直想探究：普京的魅力究竟何在？

去年1月，俄羅斯一網站進行調查，18%的俄羅斯女性認為最有魅力的俄男性名人是普京。2012年的另一調查中，12%的俄女性認為普京是最英俊的男人。俄羅斯坊間甚至曾傳唱“嫁人就要嫁普京這樣的”。

左圖：2015年10月7日，普京與冰球運動員一起打冰球，慶祝他63歲生日。右圖：2021年1月19 日，為慶祝東正教重要節日主顯節，普京浸入冰窟窿。

普京的強健外表無疑是個加分項。他開坦克、開飛機、赤膊騎馬等形象，幾乎已成為其“硬漢標配”。去年4月，俄抗疫工作十分繁忙，普京新聞秘書佩斯科夫透露，普京“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但是，“總統仍堅持運動，照常去游泳、練器械”。此前普京透露過，他最忙時一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這也給人他精力充沛的印象。

普京也很樂意展示自己的健康形象。今年2月23日，他在向無名烈士墓敬獻花圈時沒戴帽子。佩斯科夫透露，普京更愿意不戴帽子出席重大活動，“他身體健康”。當然，這也是在反駁西方媒體所謂普京“準備因病請求下臺”的不實報道。

普京的親民風格也不時贏得民眾點贊。年度記者會是他展示其口才的最好時機，年年金句不斷。俄羅斯人迎接新年有個傳統，新年鐘聲敲響前5分鐘全國民眾都會收聽普京的新年賀詞，聽完才舉杯暢飲。俄媒也不斷爆出普京的“親民小故事”。比如去年12月，他聽說來自車里雅賓斯克的男孩迪馬夢想在克宮墻邊打冰球，就幫孩子實現了這個夢想。他還和學生們聊過自己干情報工作時用化名的事：“我在情報學校上學時化名是普拉托夫。當時所有學生都有化名，這個職業就是這樣，要求一定程度的保密。而現在要什么化名？有什么可隱藏的？”

俄媒體和普京公關團隊的成功運作，也幫助傳播了普京的親民形象。普京執政之初被視為“黑馬”，他的團隊用出售印有其頭像的巧克力和套娃等通俗手段，將他變成家喻戶曉的政治明星。即便到掌權20年后的今天，普京也仍樂意親自出鏡，配合采訪。2019年11月，俄第一頻道播放了紀錄片《教練》，普京在片中講述了自己早年參加桑搏（一種格斗）訓練的故事。他說：“父母一度反對我頻繁參加體育活動，認為會讓我學業分心。他們說（桑搏）幾乎就是打架，沒必要學這個。后來拉赫林（教練）親自和我父母談話，說服他們運動不僅對我的學習有好處，還對生活有助益，他們就同意了。”

在普京執政的時代，國際政壇不乏強人型領導人，比如《環球人物》報道過的德國總理默克爾、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等，都是長期執政、作風強悍。2018年，美國政治學家布雷默在《強人的崛起》一文中稱：“時代的變化促進了公眾對更強硬、更自信的領導的需求。”但即便在這一群體中，普京也獨具魅力。他的獨一無二可以用記者2011年發表于《環球人物》的報道標題概括：《普京，底氣來自無人取代》。

但普京的小宇宙里還住著一個“普通人”。他曾在4年前這樣談論自己：“我認為我是個普通人。當然，我從事的工作并不是普通工作，但我仍認為我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我把工作安排好，使我有時間搞藝術創作，聽音樂，做運動，和朋友聊聊。我專門為這些事情留出時間。”記者在2013年為《環球人物》撰寫的《普京夫婦，分手也是勇氣》，也展示了普京作為普通人的七情六欲。這，或許也是普京的魅力所在吧。

《環球人物》以普京和俄羅斯為主題的部分封面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