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四奇 李牧翰
(湖南大學 法學院,長沙 410000)
提要: 以“沙盒監管”為代表的金融科技監管制度突破了傳統金融監管限制,于基本金融監管法律秩序下,創設出既防范風險又更為包容金融創新活動的謙和制度空間。同時,“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也存在測試結果偏差、創新空間受限和滋生權力尋租等問題。在我國已開始試行“沙盒監管”制度的背景下,應當從金融監管法理論層面出發,分析金融科技監管制度的優勢以論證其必要性,剖析制度缺陷以闡釋其局限性,論述制度完善之法律路徑以回歸理性。
金融科技的迭代發展凸顯出法律的滯后性問題,表現為以金融風控為價值導向的金融法規則和金融監管措施對金融創新舉措的不包容甚至是持否定的法律態度,未能達成安全價值與創新效率之間的合理平衡。然而,金融科技的創新動力根植于社會經濟實踐,金融法對此作何制度回應便成為科技金融領域的核心議題。在實踐的探索中,“沙盒監管”因其產生的積極法律實效而成為現代科技金融、科技監管的代表性制度之一,為金融和金融法治發展提供了充分的理論與實踐依據。
“沙盒監管”(regulatory sandbox)一詞首見于英國政府科學辦公室2015 年 3 月的一份報告,指的是金融監管部門基于金融科技創新目的,在一定空間與時間范圍內授權與許可部分金融機構或企業測試創新性金融產品、金融模式、金融業務,并基于其測試結論作出停止或推廣的行為。該監管通過行使規則豁免權的方式,破解創新金融在實踐中所面臨無法合規的困境,在確保該創新行為不會面臨相應的法律后果的同時,對創新金融所蘊含的風險進行糾正。“沙盒監管”概念自首次提出以來便得到理論界的廣泛認可,認為若需通過立法途徑創設某種監管方式以應對科技金融帶來的變化和挑戰,“沙盒監管”則是解決上述問題的最佳措施。
學術界有關“沙盒監管”的最新研究成果,普遍集中于對該制度的概念[1]、功能[2]以及監管主體定位[3]等方面的介紹。隨著該制度影響力的逐步擴大,部分學者開始從其具有的監管者與被監管者由對立轉為合作[4]、由靜態監管轉為動態監管等特點出發[5],認為該制度能夠改善傳統金融監管存在的諸多弊端,并積極開展“沙盒監管”在我國的本土化適應性研究以及“沙盒監管”路徑發展探索研究[6-7]。總體而言,現有研究更多地從理論層面出發肯定該制度的創新價值,但缺乏探討該制度的局限性和相應的法律完善路徑。在分析制度價值并肯定其必要性的同時應當看見,“沙盒監管”制度在實踐中已暴露出了權力尋租、實驗結果真實性存疑和創新空間受限等缺陷。若一葉障目無視其中問題,那么我國在學習和借鑒“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時則難免產生水土不服的現象。于是,厘清以“沙盒監管”為代表的金融科技監管制度的正效應以證成其必要性,分析該制度之缺陷與不足并論證制度完善之法律路徑,對金融科技創新和金融法治與時俱進具有重大意義。
滯后性是法律固有的特征。然而,鑒于金融在社會經濟中所扮演的角色,金融市場行為天然具有高度的活躍性、創新性和風險性,身負實現安全價值、效率價值和秩序價值重任的金融法面對其所調整的日新月異的金融行為顯得尤為滯后乃至僵化。“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在保障金融安全和包容金融創新方面,展現出積極的法律效果。
羅斯科·龐德認為一個不具有穩定性的法律制度,因在邏輯上缺乏連續性以及自洽性,僅屬于對付一時性變故而制定的特定措施[8]。人們在對未來的計劃和交易進行安排時,缺乏穩定性的金融法律規則難以成為人們行為安排的指南。然而,法律還應當具備合理性和實效性,并根據社會發展的“質”和“量”作出相應的調整,以兼顧金融安全和金融創新效率的“沙盒監管”等制度,在無須頻繁修改既有金融法律制度的前提下,建構出一個消解現行制度僵化的合法緩沖空間。法律秩序價值的穩定要求,安全價值的風控要求與效率價值的創新要求由此達至良好平衡。
后危機時代,金融監管法規受到普遍重視,金融安全成為金融市場規制的首要立法考量。金融監管法的愈發固定以至于僵化則是金融監管在此期間不斷深入細化的結果,與經濟活動中投融資需求多樣性所催生的金融產品創新動力形成極大張力。與此同時,既有金融監管法律體系無論多么具體和詳細,也無法捕捉到金融市場中瞬息萬變的風險,亦不能逐一識別和鼓勵那些富有效率的金融科技創新行為。此外,頻繁改動現行金融法律規范、動輒出臺實施細則以及法律監管規章等,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消除金融法律僵化,但其突破了法律穩定性的基本要求,還會因法律體系混亂、矛盾等破壞金融市場主體對秩序的合理期待,有飲鴆止渴弊端。相反,以“沙盒監管”為代表的金融科技監管制度在不否認既有金融監管法律制度,亦不要求以喪失基本法律穩定性和秩序價值為代價的前提下滿足金融創新需求。該制度充分考量了市場期待之于金融市場運作的核心地位,并以隔離和試驗的方式來包容金融科技創新動力,評估金融創新產品的風險與價值。
英國金融行為管理局意識到現行金融規則在當下適用的困境,為增強其前瞻性,針對具備創新屬性但不符合現行規則的金融產品及服務,率先推出“沙盒監管”制度,極大改善了金融法規范的僵化傾向。該制度旨在消除因現行法律對創新金融帶來的制度性壁壘,并促進金融業的動態競爭。在沙盒空間內,測試企業得以充分創新,不必擔心現有金融法規潛在法律后果的阻撓。同時,“沙盒監管”機構享有一定程度的規則制定權,并根據測試企業因時因勢的創新需要制定出相應的規則,以避免過時規則導致監管不合理滯后[9]。例如,英國金融行為管理局在創新金融通過測試后,需同步制定出與此相關的、旨在維護創新金融未來需要的規則,以及創新金融下與消費者權益有關的保護措施。可見,監管機構對沙盒測試期內的監管規則進行因時因地制宜的修正,降低了整個金融法律體系的抗變惰性并提升了其對積極創新動力的包容性,在基本金融法律制度不變的情況下兼顧了金融市場主體的期待需求和創新需求活力。可以說,基本金融法律制度結合“沙盒監管”調和了秩序、安全和效率之間的價值沖突,完善了英國的金融法律體系。
同其他部門法一樣,金融法律規范體現為抽象的概括性文字表述,立法者將具有客觀一致性和價值趨同性的金融社會現象歸類并納入法律的概念體系,由此金融行為得到定紛止爭的“善”的安排。然而,法律不局限于紙上,金融監管法中金融監管者的執法理念和執法行為是顯現于金融市場的活法,具體金融法治取決于執法者產生的法律實效。就金融監管行為而言,一方面,作為執法依據的金融法律制度本身之立法目的及其權利(權力)義務模式確立了相應執法行為的基本范式[10];另一方面,雖然法律概念固有的模糊性以及管理公共事務的必要性為執法自由裁量權留下了空間,但即便存在法律漏洞,金融監管行為始終受法律淵源中基本原則和立法態度的法治約束。金融監管者對風險和效率并存的金融科技創新行為的態度和措施為立法的安全或效率價值取向所決定,并最為直接地塑造出金融市場的面貌。
相較于鼓勵創新等效率性考量,金融監管行為長期以來側重金融風險控制等安全因素。因為市場的金融需求和金融從業者利潤最大化目標,是金融技術和金融產品邁向多樣化創新的自發動力,而個體的最優金融決策會產生整體性風險的市場失靈現象,金融監管者通過政府干預規范金融市場行為和控制金融風險的合理性便在于保障金融安全。由此產生的法律控制模式是,金融監管者依法定禁止性義務行為模式及其法律后果,否定產生或可能產生金融風險的違法行為。然而,過度“命令-控制”式的金融監管行為和態度會抑制金融科技創新和市場活力。在具體的金融監管執法過程中,尤其在屬于自由裁量的范圍內,執法者應權衡風控和創新之間的利弊,金融法的實效亦由此得到改善。
“沙盒監管”等科技金融監管制度為金融監管者的執法行為開辟了新的空間,監管者得以在該制度內更為客觀、合理地權衡金融創新的效率性、風險性與可行性[11]。一方面,與傳統金融監管模式相比,“沙盒監管”并非關注測試標的是否違反現行金融法規,而是以發現并糾正測試標的所蘊含的風險為目的,為金融創新品后續順利入市作準備。另一方面,被監管者與監管者在沙盒制度內有充分交流合作的機會,監管者可充分了解到被監管者的真實想法和需求,在信息交流更為全面的情景下更為客觀地認識測試標的和更為合理地制定適合個案的金融規則。此外,在當代科技金融迅速發展的環境下,金融產品和服務表現為以技術創新為中心的多元化特征,具有無限的多樣性和復雜性。與依據具有普遍性的基本金融法律制度的執法行為相比,“沙盒監管”制度中的金融監管模式有助于避免對金融創新作出“一刀切”的監管方式,要求金融監管者在沙盒測試的執法過程中充分考慮安全和效率價值,優化金融監管法律的社會實效。
金融監管旨在防范金融市場的無序狀態和金融系統的無結構發展。無序和無結構所蘊含的不確定性放大了金融市場風險,金融消費者為避免因信息不對稱、財務欺詐以及違約等造成權益損失,必然要求額外的風險溢價以對沖其信用顧慮[12]。從市場層面看,這無異于投融資行為萎縮,金融需求得不到有效滿足。金融監管以“有形之手”規范金融市場,不僅是現代國家的普遍做法,也具有深刻的理論依據支撐。然而,無論基于實踐經驗還是金融法理論,金融監管干預市場的合理界限未有定論。既有金融監管法律規范的制定遵循經驗法則,證成其合理性的主要是現有的理論闡釋、過往金融事件、他國經驗以及本國國情等。面對社會經濟的深刻變化和金融創新的不斷涌現,以經驗判斷為核心的金融監管法律難以作出最優化的紛爭判斷,亦不可避免地在特定情境中自身成為壓抑金融消費者權益、忽視合理金融需求的主要原因。
糾正市場失靈是金融監管的合理性之一,但不符合比例原則的風控至上觀念有違市場經濟法治理念。例如,P2P網貸平臺的誕生極大提高了資金的融通效率,但金融監管者認為該創新對傳統金融的信貸渠道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沖擊,可能對當下金融秩序造成破壞。央行等十部委聯合發布的《關于促進互聯網金融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將網貸平臺界定為信息中介的方式,否定了該創新具有的積極意義。新事物本身具有挑戰現有秩序之“風險”,金融創新不應當僅因其與現有秩序不契合而受到否定,其利弊應當為金融監管者所審慎剖析。
“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為金融監管者分析金融創新提供了相對隔離的法律環境[13]。監管者能夠更為從容地掌握和評估與投融資需求和消費者權益保護等事項有關的信息,同時不至于在未成熟時讓金融創新風險蔓延市場。與以經驗法則為基礎的金融監管法律制度不同,“沙盒監管”等制度旨在讓金融創新于“試錯期”內盡可能充分地暴露風險,并對此提出針對性的風控要求,確保其在“試錯期”結束后符合基本金融監管法的要求。故該制度并未因新事物具有風險之嫌而直接否定金融市場需求及其背后體現的權益和社會福利。
此外,金融消費者的權利保障是金融法律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盡管既有的權利義務模式為其權利救濟提供了可能,但金融消費者的維權成本仍居高不下[14]。個體徒增的交易成本直接影響了金融效率和市場信任。“沙盒監管”等制度則以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為基本法律目的,其要求測試公司在金融創新個案中就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措施達成合意,使金融消費者在接受創新產品的過程中享有充分的安全保障權、知情權、公平交易權以及權利救濟途徑等。可見,“沙盒監管”制度以測試和修正的方式,將金融消費者的具體權益及其保護措施針對性地嵌入金融創新產品之中。
在金融監管法律制度方面,“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具有合理性和優越性,與此同時,其在實施過程中亦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分析、探究其中問題并提出完善之法律建議,是充分理解和進一步發展該制度理論的核心環節。
金融科技監管需要通過一定的技術實驗或模擬實驗以實現金融創新產品的低現實風險效果。如“沙盒監管”在處理風險識別及控制的問題上,以科學實驗方式取代一般金融監管合規性審查,通過在測試期間發現并糾正創新金融所蘊含的風險,彌補合規性金融監管的滯后問題。然而,“沙盒監管”等科技金融監管制度的測試結果在真實性方面具有天然的局限性,故不應當對金融科技監管持以實驗結果至上的態度,該制度不應當向市場提供通過沙盒實驗測試的創新金融產品具有“無風險”之公信力,法律亦不應當豁免金融創新企業因違法行為導致風險損害結果的法律責任[15]。
其一,社會科學實驗理論要求“通過更大數量的實驗”[16]并“以觀察和平均的方式,才可以確定這些(生物和社會現象)規律”[17]。實驗次數與實驗結果間顯現出正相關關系,隨著實驗次數的增多,實驗結果更加趨于真實。就“沙盒監管”等制度而言,其具有法定測試期間,該期間為實驗次數和實驗結果的真實性設定了上限。例如,時間范圍從6個月的(英國、文萊)到12個月的(澳大利亞、泰國、馬來西亞)或24個月的(安大略、阿布扎比)。“沙盒監管”實驗的核心是尋找與測試產品具有因果關系的風險因素,但在當代金融市場中,風險現象存在多因一果、一因多果或互為因果等極為復雜多變的情形。法定時限和相對固定的測試次數難以揭示每一金融創新產品的全部風險。此外,相對于為數眾多的金融創新企業及其產品,“沙盒監管”的金融監管資源相對有限。在法定測試期間內分配實驗資源亦導致風險測試結果在真實性方面的局限性。
其二,社會科學實驗可分為實地實驗和實驗室實驗。實地實驗是以社會現象為背景的實證研究,而實驗室實驗則是人工環境下標準化的實驗[18],“沙盒監管”實驗屬實驗室實驗。與實地實驗相比,實驗室實驗中的未知因素和偶然因素更容易受到人為影響甚至忽視。這種沙盒實驗中固有的監管者主觀判斷和參與企業的主觀影響會不可避免地影響對風險引發因素與風險之間因果關系的認識。“此外,這類實驗還要求建立一種所有其他的因素都固定不變的實驗環境,避免因實驗對象接受了其他變量的刺激而出現對因變量發生變化的替代解釋,因而實驗結論更加趨于真實。”[19]故而“假定其他條件不變”是“沙盒監管”實驗等實驗室實驗方法的基本原則。與紛繁復雜的金融現象與金融風險成因相比,該實驗方法具有不完全性,其作為社會科學認知手段,無法完全探知所有相關的“其他條件”。可見,實驗室實驗的制度選擇,是破除沙盒測試結果真實性至上觀點的重要依據。
綜上,因法律上的制度性限制和科學上的方法論限制,“沙盒監管”等科技金融監管在創新金融產品風險測試結果的真實性方面具有天然的局限性。故“沙盒監管”等制度安排無法也不應當向市場提供結果無風險或低風險的法律公信力,亦不能導致金融市場對創新金融產品作出錯誤的風險定價。同時,金融創新企業在參與“沙盒監管”過程中和創新產品通過“沙盒監管”后,實施的造成風險損害結果的違法行為,亦不因“沙盒監管”對測試產品的積極評價而得到豁免。
金融科技監管的理論構想與制度設計旨在緩和金融創新與一般金融監管法律規制之間的緊張關系,為金融市場動態競爭和社會投融資需求提供謙和的法律環境。然而,就法律效果而言,“沙盒監管”等制度在營造金融創新空間和提升金融創新活力方面,存在理論與實踐上的局限性。認識和分析制度實效偏離制度目的及其偏離程度的原因,是完善金融科技監管法律制度的前提條件。
在理論層面,“沙盒監管”通過設立豁免規則和賦予監管者以針對性規則制定權的方式,在維持基本金融監管法律秩序不變的前提下,力圖為金融創新創造良好法律環境。基于對沖突價值的調和,金融科技監管既要滿足創新金融發展的需要,又要兼顧當下金融監管要求[20]。然而,在基本金融監管法律制度及其監管目標不變的背景下,那些創新程度超過一般性規制范圍的、適應社會經濟發展需要的突破式產品,無法通過“沙盒監管”等制度涅槃重生。金融市場行為本身是活躍的,敏感地捕捉時代社會中的投融資需求并饋以差異化金融選擇,是金融市場應當具備的秉性[21]。合理的金融創新環境不僅需要在合規和守法方面提供緩沖,有時亦需要在基本金融監管制度層面獲得更為獨立的金融創新法律評價機制。從現有立法例看,“沙盒監管”等金融監管等制度并未改變或突破其身后基本金融監管法律規制的剛性要求,其所營造的金融創新空間局限于產品合規和企業守法在時間和方式上的靈活性。盡管避免了“一刀切”的金融監管范式,但現有“沙盒監管”立法例并未為金融產品的創新性、風險性和合理性提供獨立的法律評價標準。在披上沙盒外衣的傳統金融監管標準背景下,金融創新程度與活力的提升顯得較為有限。
在實踐層面,以英國“沙盒監管”為例,沙盒測試標的所受豁免的范圍仍不得與英國《金融服務和市場法案》相抵觸。在“沙盒監管”過程中,監管者和測試企業雙方對規則的制定和不斷修正建立在相互交流的基礎之上。創新企業能夠在規則制定過程中表達自身意愿,同時,監管者根據及時了解到的金融發展情況,制定出具有針對性的金融監管規則,以避免基本金融監管法不留余地即時否定創新產品。然而,關鍵問題在于,“沙盒監管”中旨在保護金融創新的豁免規則和針對性規則制定權限的范圍,由英國《金融服務和市場法案》等基本金融監管法所確立。對基本金融監管法律規范進行限制解釋的直接結果,便是收縮“沙盒監管”中豁免規則及規則制定權限的范圍。故“沙盒監管”對金融創新的包容程度始終受限于基本金融監管法律規范及其適用。處從屬地位的“沙盒監管”制度對金融創新產品采取的差異化個案評價方式所帶來的好處,因剛性金融監管法律制度的一般性要求而大打折扣。由此產生的法律效果是,金融創新企業為順利進入和通過沙盒測試,基于回避法律風險的“成本-效益”分析,會選擇降低原有的創新程度,以滿足基本金融監管要求[22]。因此,在“沙盒監管”從屬于一般金融監管的制度安排中,金融創新程度與活力難以得到質的提升。
“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旨在鼓勵金融科技企業創新和促進金融市場的動態競爭。為確保該目標得以實現,“沙盒監管”機構需設立測試門檻,以確定金融科技創新企業進入沙盒的資格。該制度運行機制的負面影響之一便是在測試審批環節產生的權力尋租現象。
第一,權力尋租源自權力不受控制,而權力不受控制既可成因于無法可依或缺乏制衡等法律漏洞,又可由法律授予權力行使主體較大自由裁量權所導致。“沙盒監管”等制度是為解決基本金融監管制度過于剛性而抑制創新所設立,沙盒制度環境所與生俱來的靈活性和參與性意味著“沙盒監管”者具有極大的自由裁量權,為權力尋租提供了足夠的空間[23]。此外,金融科技創新企業獲取沙盒進入資格的條件之一是其測試標的具備真實創新性。盡管“沙盒監管”以技術方式對測試標的進行評估,但其是否具備足夠的創新性仍無法脫離“沙盒監管”者的主觀價值判斷。測試企業參與“沙盒監管”程序則為“沙盒監管”者作出創新性判斷添加了額外的主觀影響。可見,“沙盒監管”因其固有的主觀因素無法排除個體的利弊考量[24]。因此,“沙盒監管”的制度目的、運作模式以及監管者于其中享有的較大自由裁量權,為金融通道業務等現象留下了尋租土壤。
第二,金融科技企業亦有充分的求租動機。金融科技企業的創新產品在基本金融監管環境中,由于合規成本過高或不符合要求而無法進入市場,或因合規過程漫長而喪失創新價值。通過沙盒測試便成為企業創新金融產品進入市場的唯一途徑。企業以利潤最大化為目的,在激烈的市場競爭環境下,獲取沙盒進入資格對于金融科技企業而言意味著以較低時間成本實現利潤的策略性捷徑。在“沙盒監管”自由裁量和主觀評價的制度環境中,企業有足夠的經濟動機尋找權力尋租機會。更甚者,在市場準入較為嚴格的金融市場中,金融企業為獲取沙盒資格進行的求租行為會影響“沙盒監管”者的判斷,進而導致風險的不當流入和金融資源的低效配置。
在意識上,我們對于科技金融帶來的監管挑戰仍鐘情于直接以拿來主義的態度進行平息或應對。在事實上,北京互聯網安全示范園區已引入了“沙盒監管”制度。即便該監管無疑是有效應對科技金融創新與預防風險的制度安排,但在引進的過程當中,筆者在完善“沙盒監管”方面提出以下幾點建議。
在語義上,“沙盒”概念既表示科學領域中的一種實驗室實驗的流程與方法,又因法律之規定成為金融監管法意義上的法律概念。其在社會科學實驗方面的技術標準與要求,會因法律對時效等效率與秩序價值的主觀考量而受到妥協,故法律意義上的“沙盒監管”等制度在實驗結果的客觀真實性方面存在固有的局限性[25]。法律規范形式存在的“沙盒監管”制度,應基于科學求真性方面的妥協與局限性,界定和評價金融創新測驗過程中特定參與主體的各項社會活動及其結果。從法律調整層面而言,制度意義上的“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有立法者所欲實現的特定社會價值,故其法律上之目的應當得到明確,并在法律實施的各環節中避免與該目的相沖突的制度安排或解釋。
“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的目的在于,在維持主要以風控為目標的基本金融監管法律秩序穩定、連續、不至朝令夕改的前提下,為金融產品提供一個揭示風險并鼓勵創新的法律空間,以促進金融市場的動態競爭和健康發展。其中,鼓勵金融創新和增進動態效率是該制度設計主要的價值考量因素。同時,該制度以為金融創新產品提供豁免的方式,從基本金融監管制度中隔離出一個相對寬松的法律評價環境,體現了制度設計上對基本金融監管法律制度體系的安定性和相應市場期待的保護。此外,金融產品風險控制的法律要求并未降低,而是以針對性的風險改進規則取代一般性的金融監管法律規則,故安全價值并未因此受損。
除明確“沙盒監管”等制度所應當具備的積極法律目的之外,法律還應當明確該制度所不應當實現的消極目的,以避免產生制度層面的負外部性影響。其中,尤其應當避免為通過沙盒測試的金融創新產品提供“無風險”或“低風險”的制度公信力,以及避免為金融創新企業提供一勞永逸的豁免法外空間。就制度公信力而言,“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所提供的應是,特定金融創新產品在經過沙盒測試與修正后達到了基本金融監管法的風控要求。該制度應當明確,其測試結果與修正方案并非向金融市場承諾該金融創新產品具有“無風險”或“低風險”等品質。其理由在于,在符合法律基本風控要求時,金融產品的風險性應主要由市場判斷,是否具備風險和風險大小以及由此形成的風險溢價是金融市場的定價規律之一。
因此,“沙盒監管”等制度應當只滿足金融市場主體對創新金融產品的合法性期待,而不應當扭曲創新金融產品在風險及定價方面的市場預期。就豁免范圍而言,“沙盒監管”等制度應僅為金融創新企業,就其特定的暫不符合基本金融監管法風控要求但確實具備真實創新性的金融產品,提供臨時性豁免。在沙盒測試過程中,參與企業對其產品有關信息進行隱瞞等誤導性違法行為不受豁免,概因金融監管法所界定的具有主觀惡性的擾亂金融市場的違法行為,與“沙盒監管”等特殊金融監管制度所與實現的鼓勵創新等目的存在根本性沖突。此外,就通過沙盒測試進入金融市場的創新產品而言,金融創新企業應持續履行其金融法定義務,于違反一般性法律規定或“沙盒監管”所明確的針對性規則時,其應承當相應的法律責任。
相較于基本金融法律制度,“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處于從屬地位。該從屬性集中體現為,作為金融創新產品合法性標準的法律淵源仍見于基本金融法律之中,“沙盒監管”等制度所提供的合法方式層面的靈活性對創新空間制度性拓展的作用有限。對此局限性進行回應,“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應具備獨立的合法性評價標準,逐步上升為基本金融法律制度的有機組成部分之一,為金融創新包容提供實質性的制度空間。
不同的金融產品具有不同的合法性標準是正常的金融法現象,同類融資方式根據不同法律標準細分板塊亦是具有普遍性的金融實踐,如我國上市板塊等。其本質是為了滿足金融需求的多元性和風控要求的多樣性而作出的差異化法律制度安排。為實現更具創新包容的制度空間,具備獨立合法性評價標準的科技金融監管制度也能夠基于上述合理性作出安排。“沙盒監管”等制度應具有其自身的創新性和風險性標準,依該標準修正得以通過的金融創新產品取得“沙盒監管”意義上的合法性。在具體制度上,依沙盒程序取得合法性身份并進入市場的金融創新產品,可以歸為“沙盒產品”板塊,在“沙盒監管”機構和金融創新企業充分披露沙盒測試過程中有關信息后,由金融市場需求決定“沙盒產品”的價值,形成相應市場風險定價。金融創新企業亦可在傳統金融渠道和沙盒入市渠道之間,根據自身實際情況做出理性選擇。
具有獨立合法性評價標準的“沙盒監管”制度不僅為金融創新提供了實質性的制度空間,還革新了金融監管模式。隨著法律地位的上升,“沙盒監管”等制度中金融監管者與金融企業之間的協商規則將扮演愈發重要的角色。金融監管重心圍繞“測試交流——規則制定——信息反饋——動態調整”程序展開,通過與協商對象的互動溝通,打破現有金融監管規則實施過程中遭遇到的信息壁壘等問題,以金融創新活動更為全面地為監管者所理解和接納的方式,有效地適應金融市場的發展[26]。金融科技監管中協商規則的確立將傳統金融監管中的“身份管制關系”轉變為“契約合作關系”,不僅能幫助金融監管機構審視當前監管規則的不足,同時有助于增強金融市場的創新信心。協商規則的作用范圍以及契約式金融監管模式是否形成,最終取決于“沙盒監管”等制度所處的法律層級及其自身法律規范的完整性。
在事實層面剖析“沙盒監管”等制度領域中權力尋租現象的根本原因,并在價值層面探討應有的法律制度回應,是完善金融科技監管該制度的合理路徑。“沙盒監管”中權力尋租現象的原因可歸結為制度供給與需求之間的不平衡。一方面,金融市場具有強大的創新動力,金融創新產品間的動態競爭反映出并服務于社會經濟發展過程中投融資需求的多樣性。在基本金融監管法律制度及其監管標準保持大體穩定的情況下,“沙盒監管”等科技金融監管制度便成為眾多金融創新產品競相角逐的入市領域。市場中的各金融創新企業在逐利與競爭的動機下,為較為靈活便捷的“沙盒監管”提供了強勁制度需求力量。另一方面,“沙盒監管”等制度并未脫離作為上位法的基本金融監管法律的風控要求,其中進入“沙盒監管”的法律資格門檻亦不例外。由此,原本旨在為金融創新另辟蹊徑的金融科技監管制度,在面對強大創新需求的金融市場時,顯得相對乏力與不足。“買票進場”等權力尋租現象由此產生。
誠然,行政性市場準入存在于眾多經濟領域,其中大多具有合理性與必要性[27]。但在以市場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時代背景下,“沙盒監管”等制度的高準入門檻的合理性值得懷疑。就制度關系而言,“沙盒監管”等制度是基本金融監管制度適用的例外情形,屬特殊與一般之關系,旨在實現創新包容。對具有該特殊目的與使命的制度設置過高準入門檻便使其處于進退兩難、裹足前行的尷尬處境。此外,金融創新動力不僅僅源于傳統大型金融機構,還來自新興的金融科創企業;不僅僅衍生于傳統金融業務,還因數字經濟和供應鏈金融等煥發生機。過于嚴苛的選擇性入盒門檻易于否定法律未曾預見的但卻具有十足創新性的新生金融創新模式。因此,作為產生“沙盒監管”領域權力尋租現象原因之一的過高準入門檻不具有合理性。
基于上述成因分析,“沙盒監管”等金融科技監管制度應保持較低法律準入門檻,在實現包容金融創新價值的同時,給予金融創新市場更多的制度供給,并達到足以使“買票進場”等權力尋租動機不具有成本合理性的程度。在這一問題上,澳大利亞“沙盒監管”準入的負面清單規則值得借鑒[28]。與此同時,風險控制要求與消費者權益保護等方面的測試、審查與修正,應重點置于進入“沙盒監管”后的事中乃至事后環節,秉持寬進嚴出原則。此外,進入“沙盒監管”后的測試費用等,應由申請測試企業負擔,使沙盒測試成本成為金融創新企業“成本-收益”分析中的自決事項。
自英國率先推出“沙盒監管”后,無論是在各國的實務界,還是在理論界,“沙盒監管”已成為人們探討的熱點。此后,中國香港地區,新加坡以及澳大利亞等國家相繼引入該監管模式,以此應對科技金融帶來的監管挑戰。在法律思想的演變以及制度的建設中,我們無法完全脫離西方國家的影響,以至于影響到我們對于問題的判斷。當然,在法律思想以及制度的學習中,為了顯示出我國所具有的特色性,理論者通常略加修改來遮蓋模仿的成分。尤其在金融法領域,對于國外制度的創新及其所蘊含的思想進行不加思考地借鑒與移植,已成為當下許多國人研究金融法的潛在觀念。在“沙盒監管”的法律研討中,我們仍沒有能夠幸免于這一范型。如在應對科技金融的監管挑戰中,學者們得出的普遍結論是:我國科技金融監管的路徑建構應以“沙盒監管”為中心,以便于應對科技金融所帶來的挑戰。
雖然科技金融創新會對金融系統穩定造成影響以及引發風險,但必須明確以及反思的是,依靠“沙盒監管”制度或科技監管本身能夠完全消除以上現象的發生么?如果答案是不證自明的,那么引入“沙盒監管”后,依靠該監管的引入對于創新金融的發展有利無害;反之,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因“沙盒監管”自身的缺陷,不僅會過早地扼殺我國金融創新的萌芽,擠壓金融創新的生存空間,而且在經濟金融化的時代,它也會直接延長我國與西方國家綜合實力博弈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