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旭
(蘭州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蘭州 730000)
提要: 農村生態環境治理是一項復雜的系統性工程,需要農村社會生產生活實踐中各治理主體共同參與,形成“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以推動實現農村生態環境文明的現代化。通過對農村生態環境問題發展演化的歷史梳理,提出“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的建設應該是一種以城鄉基層社會為場域、以彼此關聯的生態權益為基礎、以共有生態資源發展為理念、以共同的生態環境建設行為為內容、以推進生態環境治理現代化為目標導向的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進一步通過三個不同區域典型的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地方實踐,即政府主導型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地方實踐、企業主體責任制實踐中的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社會組織及公眾參與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實踐,提出通過健全完善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多主體合作的法律規范、落實規范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多主體的權責義務配置、積極建構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多主體的聯動協商機制、強化激勵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監督檢查和獎懲機制等建設“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在鄉村戰略實施中助推實現農村生態環境治理體系和能力現代化建設。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中國經濟社會持續性發展,工業化和城鎮化已成為推進我國社會整體向前的主要驅動力。按照國家統計局的最新通報,截至2020年末,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已超過60%[1]。快速發展的工業化和城鎮化背后是嚴峻的環境破壞和污染,同時我國長期的粗放型增長模式亦加劇了對資源環境的消耗。尤其是在城鄉接合部和廣大的農村地區,隨處可見掠奪性的資源開發、大規模土地上的無序開采、大面積的工業污染排放、臟亂差中衰落破敗的村落。農村生態環境的破壞不僅嚴重影響著占人口大多數的廣大鄉村社會及生活于其中的農民的生產生活,亦成為制約新時代中國社會高質量發展的因素。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要堅持全民共治、以開展農村人居環境整治行動,著力解決農村的生態環境問題?!多l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則明確提出,鄉村的振興是“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是“生活環境整潔優美、生態系統穩定健康、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宜居美麗鄉村”的建成。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意見》提出通過實施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五年行動,以促成農村生態環境的明顯改善,農村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突出短板加快補齊,農村改革向縱深推進,鄉村發展活力明顯增強?!吨腥A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開啟了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十四五”時期,我國將通過實施鄉村建設行動,以優化農村的生產生活生態空間,持續改善村容村貌和人居環境,建設美麗宜居鄉村,實現農村生態環境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本文正是基于改革開放以來農村生態環境發展演化的社會現實,結合黨的十九大以來鄉村振興戰略實施,尤其是“十四五”規劃設計,思考如何通過鄉村建設行動,實現農村生態環境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之重大議題?畢竟,農村生態治理現代化是新時代我國廣大農村地區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礎和前提,農村生態治理現代化是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鄉村振興的重要內容,是實現農村現代化發展的需要,是構建城鄉融合發展的重要保障[2]。
生態環境(ecological environment)即由生態關系組成的環境系統,它是指影響人類生存與發展的水資源、土地資源、生物資源以及氣候資源等的數量與質量的總稱,是關系到社會和經濟持續發展的復合生態系統。農村生態環境即以鄉村社會為空間區域范圍,以農村居民為中心,影響農民日常生產生活實踐的水資源、土地資源、生物資源以及氣候資源的總稱。它是農村發展和農村生產生活的基本條件,本質上反映著農村社會人與資源、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和諧共生之關系。
中國歷史上長期處于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形態,在傳統的農業社會,農民的生產生活資料取自于自然,最后又回歸于自然,在一種“天人合一”“人地和諧”中實現著農民基本的生產生活實踐。近代以來,伴隨著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全球延展,鄉村社會生態環境逐漸被破壞,且呈現一種愈演愈烈之趨勢,就其實質而言,西方現代化發展路徑即是一條農業服務工業,鄉村支持城鎮的社會發展實踐,近代中國現代化的實踐道路即循著西方現代化發展的路徑。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百廢待興,新生的中國急需完成現代工業體系建設,一系列轟轟烈烈的“大躍進”等社會運動和工業化體系建設,致使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現象極為嚴重,導致農村農業生態環境急劇惡化。改革開放以來,隨著農村經濟社會的全面發展,農村面臨的生態環境問題卻日益嚴重,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問題開始進入黨和國家的政策視野,一系列國家層面的有關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制度安排和政策法規紛紛出臺。黨的十八大以來,生態文明建設開始融入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整體序列之中,加強農村生態環境治理亦成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應有之義。有學者總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70年農村環境變遷發展歷程,提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年來,我國農村環境治理先后歷經了政策空白、制度初創、領域開拓、全面加速和總體深化五個階段[3]。在這一過程中,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理念逐漸從邊緣走向中心,治理結構從單一政策安排到多元主體建構,治理技術亦從粗放型趨向于精細化。
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問題本質上指涉的是鄉村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問題,也關乎我國經濟社會整體性發展的方方面面。就具體的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制度、治理結構和具體的治理技術而言,考察國內外生態環境治理史,我們可以發現,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實一項長期的系統性工程,需要動員方方面面的力量,運用多重制度安排和政策法規規制,結合現代科學技術手段,以促成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精細化實現[4]。習近平總書記曾在不同的場合提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之辯證理念,提出我們要通過“治山、治水、治氣、治城”以建構一個“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5]。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深入實施可持續發展戰略,完善生態文明領域統籌協調機制,構建生態文明體系,促進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建設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盵6]要實現生態文明的現代化建設,需要整合多元主體的力量,共同參與到生態環境的保護與治理中。畢竟,生態環境問題與每一個體、群體、組織、社會和國家息息相關,生態環境治理是一項系統性工程,需要社會生產生活實踐中各治理主體共同參與其中,形成“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以推動實現生態環境文明治理的現代化。
“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即在城鄉基層社會范圍內,針對農村生態環境發展現實和治理實踐,動員社會各主體力量,形成“黨委領導、政府負責、民主協商、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科技支撐”的治理格局體系,建成“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以共同推動農村生態環境保護,實現農村生態環境文明建設的現代化。其中,黨建是引領,黨的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核心,要充分發揮黨在農村生態環境治理中總攬全局、協調不同利益主體方的領導作用;基層政府、市場企業和普通民眾是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主體性力量,三方利益主體只有通過相互協同、合作互動才能發揮各自作用,形成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有效機制;生態治理共同體則意味著各利益主體之間是一種身份地位平等、權責義務共擔、資源配置公平、結果收益共享的關系。
“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的建設應該是一種以城鄉基層社會為場域、以彼此關聯的生態利益為基礎、以共有生態資源發展為理念、以共同的生態環境建設行為為內容、以推進生態環境治理現代化為目標導向的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第一,城鄉基層社會是農村生態治理共同體建設的實踐場域。生態環境問題的形成往往有其特定的區域因素和歷史原因,當前農村生態環境較為突出的問題往往集中在廣大的城鄉基層社會,在那里各種工業污染、生產生活污水排放、農業生產化肥農藥、農村人居環境臟亂差等問題相對集中呈現。因此,廣大的城鄉基層社區構成了新時代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主戰場和集中實踐域。第二,彼此關聯的生態利益是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基礎和前提。生態環境問題涉及多方利益主體,生態環境治理必須是多元主體的協同性互動,在此過程中,需要發揮基層黨政的領導作用,充分調動企業、市場的積極性,重視發揮各類行業組織、社會團體、公益組織、環保志愿組織的力量,積極引導基層民眾參與生態環境治理。第三,共有的生態資源發展理念是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橋梁和紐帶?!熬G水青山就是老百姓的金山銀山”,良好的生態環境是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保障,堅持綠色發展,堅持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關系,才能獲得更為持久性的可持續發展。再者,共同的生態環境建設行動是推動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建設的主要內容。生態環境問題的解決主要還得通過切實有效的共同體行動來實現,基層黨政、企業、市場和社會公眾通過有效的協同互動,在通力合作中實現農村生態環境的治理。第四,實現生態環境治理現代化是新時代推進農村生態治理共同體建設的目標所在。生態環境問題關乎基層城鄉社會發展的可持續性,亦關乎著我國社會治理現代化的全局性問題,環境治理體系和能力建設更是一個帶有全局性和先導性的議題,因此實現生態環境治理現代化既是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現代化的保障和基礎,更是新時代推進國家治理能力和治理體系現代化的主要表征之一。
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的建構是一個系統性的工程,需要社會各治理主體共同參與其中。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構建政府為主導、企業為主體、社會組織和公眾共同參與的環境治理體系。地方基層黨政作為城鄉基層經濟社會發展的主導力量,“必須充分運用行政、法律、經濟、財政等多種手段,制定相關政策法規進行宏觀調控,積極引導企業、社會組織和公眾共同推動綠色發展”[7]。市場企業在生態環境治理中要發揮主體性作用,一方面,按照“誰污染、誰治理”的原則,企業在具體生產實踐中對生態環境往往產生著更大的影響;另一方面,企業又是先進科技的擁有者和環保科技的積極探索者,新時代已涌現出了一批投身環保領域的科技創新企業。社會組織和公眾是生態環境發展的主要參與者,通過一大批社會組織的努力,尤其是投身于地方城鄉基層環境保護組織,在動員普通民眾的共同參與中,極大地推動了農村生態治理的落地實踐。在此,研究者基于黨的十九大以來全國典型城鄉社區生態環境治理典型案例分析,結合研究者近些年對諸多城鄉基層農村社區環境治理的實地觀察,選取三種當前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實踐模式,在深描基礎上進行具體的理論分析和實踐經驗比較中的總結,以進一步呈現新時達農村生態治理共同體的實踐建構。
政府主導型即基層政府作為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主體方,基于對地方經濟社會整體性發展和區域環境保護行動的要求,在“壓力性體制”之下,以“代理型政權經營者”和“謀利型政權經營者”的雙重身份,在一種“正式權力非正式運作”或者以項目試點建設運作的方式,集中或分散建構起某一具體的生態環境保護或治理政策或技術,在發展地方經濟并兼顧生態環境治理中,實現與中央精神或上級黨委政府的政策要求相一致的治理績效[8]。
A縣地處隴東黃土高原丘陵溝壑區,全縣地形條件復雜,生態環境基礎脆弱。改革開放前,鄉村生態環境建設與保護主要著力于土地的平整(即利用每年夏秋農閑時節組織農民進行集體化的梯田的修筑)和植樹造林活動。改革開放后,隨著縣域工業經濟的發展,從1984年開始,各鄉鎮逐漸將環境保護和村莊環境整治列入議事日程。全縣每年都會在6月5日全球環境保護紀念日,宣傳《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和環境保護知識,以逐步使鄉村民眾了解、關心、愛護鄉村環境,提高環境保護意識。同時,各鄉鎮也會每年定期進行針對鄉鎮工業企業開展污染源專項調查、建檔工作,以重點掌握鄉村環境污染的種類、范圍、危害程度和治理狀況,有針對性地開展鄉村環境保護工作。從1999年開始,C縣各鄉鎮開始實施了大面積的退耕還林、還草工程,采取封山禁牧、造林綠化、天然林保護等措施增加綠化面積,促進鄉鎮自然生態恢復和良性循環發展,鄉鎮環境面貌和村落人居環境得到了較為明顯的改善。縣級層面先后制定了《縣農村環境保護規劃》和《關于進一步加強農村環境保護工作的實施意見》等文件,以指導并開展鄉村社會的生態環境建設和保護工作。全縣把生態示范區創建作為統攬環境保護工作的主線和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重要內容,按照“全面啟動、點上突破”的總體設計,組織編制了《縣生態示范區建設規劃》和《縣生態示范區創建實施方案》,各鄉鎮則按照全縣的創建規劃和方案,成立了生態示范鄉鎮創建工作領導小組,確定了抓點領導,全民動員,真抓實干,如期全面完成了生態示范鄉鎮創建工作任務。
A縣的“退耕還林”和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實踐表明,在農村生態環境治理過程中,基層政府往往會將中央和省級等上級的各種任務進行分解,形成所謂“軟任務”和“硬任務”,對于類似生態環境保護等的“一票否決”式的“硬任務”,地方基層政府往往會不惜一切代價完成,而對于“軟任務”則采取一種“選擇性執行”的方式,往往通過“喊口號”“做動員”等形式推進。在A縣早期的生態環境保護實踐中,即是把此項工作作為一種“軟任務”來執行,而當時基層地方的“硬任務”則是“農業稅及其附加”的征收工作。21世紀以來,伴隨著農業稅的全面取消和“退耕還林”政策的進一步強化,中央開始用具體指標進行地方政績考核,這樣中央的退耕還林指標被逐層進行了細化分解,到縣級層面便形成了具體的目標責任和硬約束機制,從而使縣級政府生態治理的施政實踐變成了“硬任務”?;谥醒雽ι鷳B環保的重視,地方政府則在這種“壓力性體制”和“目標管理責任制”運作之下,不斷通過對原有角色的重新定位,將生態環境報工作納入其中心任務之中,通過制定一系列制度和政策,保證中心任務的順利推進,同時又通過主要領導的親力親為,以任務逐層分解的方式,同縣林業局及各鄉鎮簽訂責任書,而林業部門和鄉鎮則進一步把任務分解到了農戶,在這種強力推進下,A縣的退耕還林和生態治理工作取得了明顯的成績。同時,在C縣的生態治理實踐中,我們也看到政策執行中的靈活變通性,尤其是在地方對上負責的“壓力性體制”運作下,為了應對上級關于生態治理問題的各種檢查和評比,縣鄉兩級政府會進行某種“合謀”,采取各種變通的方式以應對上級檢查的順利通過,譬如集中性整治、謊報數字等,這一方面是行政壓力下對地方生態環境治理“一票否決”中的政績考核的結果,另一方面亦與地方政府的自身利益攸關,畢竟退耕還林和生態保護工作的好壞影響著基層官員的政治前途和國家及上級政府的財政支持。
企業主體責任制即充分發揮作為生產主體和市場主體的作用,一方面,在企業的生產活動中,形成生態型企業生產行為,在能源資源的投入、生產過程和產出效益等經營活動中,通過節能減排等方式提高能源的利用效率,以新的生態技術的運用來增加生產的有效產出,從而實現企業的可持續發展;另一方面,生態環境作為一種資源,現代高新技術企業和生態環保公司可以通過研發關鍵環保技術產品的自主創新實踐,加快提升環保產業技術裝備生產,乃至直接參與地方生態環境保護的治理,實現基層城鄉生態環境保護和治理實踐。
B縣地區淮河中上游結合部,土地面積1800多平方公里,耕地面積10萬公頃,下轄30個鄉鎮,300多個村(居)委會,人口160多萬人。長期以來,和全國大多數縣市一樣,B縣以工業建設和經濟發展為重心,對區域生態環境保護重視不夠,致使城市發展缺少統一規劃、城鄉接合部臟亂差、農村人居環境問題嚴重。相關調查表明,在城市,存在大量居住區和工業區混雜現象,縣城排洪區被大量非法建筑占用,公路交通和城市基礎設施發展滯后。在城鄉接合部,工業污染、廢水排放到處都是,生活垃圾和環境污染較為普遍。在農村,則存在“室內現代化,室外臟亂差”,“污水亂潑、垃圾亂倒、糞土亂堆、柴草亂垛、畜禽亂跑”等人居環境問題。2008年開始,B縣出臺了《農村環境綜合整治規劃》,按照新農村建設的“生產發展、生活寬裕、鄉風文明、村容整潔、管理民主”之二十字方針,以農村環境綜合整治為核心,以改善農村生產生活條件為重點,加強環?;A建設,大力發展農業循環經濟。以切實解決農村的“臟亂差”現象,保障全縣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和“富民強縣”戰略目標的順利實現。2017年B縣開始實施“農業廢棄物沼氣與生物質天然氣開發利用PPP項目”,此項目引入社會資本,通過公開招投標的方式,與相關生態環保企業簽訂合作協議,共同開發和使用農業廢棄物,變廢為寶,形成沼氣和生物質天然氣供應農戶,以改善農村人居環境“臟亂差”現象,提升農村生態環境治理能力和水平。項目共計投資10億,計劃完成15個沼氣和生物天然氣處理站點及其產業的相關基礎設施建設,全部投產后可解決全縣180萬頭豬當量的畜禽糞污、20萬噸秸稈以及柴草、生活垃圾等的處理難題,沼氣和生物天然氣年產量為5000萬立方米,有機肥年產約20萬噸,覆蓋近20個鄉鎮。
B縣所推行的生態環境治理PPP項目實踐表明,在生態環境治理領域,公私合作的PPP模式(Public Private Partnership)通過地方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的方式,有效解決了農村生態環境治理中的資金難題,實現了有限資源的最大化配置,提高了地方政府的行政服務能力和水平。同時PPP項目采用政企社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原則,在項目的投資中即規定了各自的權力責任。如在B縣的“農業廢棄物沼氣與生物質天然氣開發利用PPP項目”中,其投資總額為10.44億元,項目資本金25%,政府方占股15%,社會資本方占股85%,通過出資的比例可以看出,地方政府和社會資本方不再是管理與被管理的關系,而是建立起了相互依賴、相互信任、相互合作的伙伴性關系,避免了傳統意義上公私不兩利的情況,能夠更好地解決農村生態環境治理難題。B縣通過農村生態環境治理PPP項目,加快了農村人居環境整治的步伐,推進了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建設的進度,實現了農村人畜污糞和秸稈柴草的有效處理。在PPP項目中,政府作為公權力的主體,按照2017年國務院法制辦發布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領域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條例》(簡稱PPP條例)之規定,“政府采用競爭性方式選擇社會資本方,雙方訂立協議明確各自的權利和義務,由社會資本方負責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項目的投資、建設、運營,并通過使用者付費、政府付費、政府提供補助、政府補償、政府獎勵等方式獲得合法、合理收益的法律事務活動。”[9]同時,在B縣的PPP項目運作中,筆者通過實地調研和對相關人員的訪談也發現,項目實際運營中合作各方投入資金遲遲不能到位,項目開工建設從批復到實際運行過程漫長,具體在農村生態環境治理中主體不明確,農村環境治理依然沿用舊思路、老辦法,盲目治理導致治理成效較差等問題。
各類社會組織,尤其是環保類社會組織即以環境保護等社會公共事務為宗旨,自發或有組織性建構的不以營利為目的、不具有行政權力卻在為社會提供公益性服務的組織?;谵r村生態環境治理的系統復雜性,需要調動各類社會力量和公眾居民積極參與,環保組織和公眾可以通過捐助、幫扶等形式,或者通過對地方政府和相關工業企業的環境責任進行協商監督,以促進基層黨政在農村生態環境治理中的主體作用發揮,并隨時監督企業的環境保護責任與環境治理積極參與[10]。
C縣L環保社會組織成立于2007年,雖長期未登記注冊,直到2012年才正式經市民政局批復設立,但其一直從事于宣傳環保文化、組織策劃地方環?;顒?、深度介入生態環境污染問題。目前該組織共有專職人員6人,設理事長1人主持全面工作,其他5人分別負責環保的宣傳、組織、策劃、調查、干預等工作,同時組織成員中多人兼職其他組織或者行業協會的相關工作。L組織的運營經費主要來自三個方面:基金會資助、政府項目購買和社會公眾募捐,其中基金會資助占比42%,政府購買服務占比36%,社會募捐為28%。2018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三年行動方案》,按照文件中“加大金融支持力度,調動社會力量積極參與”的要求,C縣財政專門設置了“農村人居環境整治行動專項”,采取公開招標的形式,開展政府購買社會服務。L機構作為全縣最早從事環保工作的公益性組織,獲得500萬資金支持,負責C縣主要鄉鎮農村社區的垃圾污染監督調研、提供垃圾處置公共服務、開展垃圾處置宣傳教育活動。經過L組織三年的努力,基本完成了對C縣24個鄉鎮,200多個農村社區的垃圾污染源調查,正是在此調查基礎上,C縣在每個村莊設置垃圾集中堆放點,并在多個鄉鎮聯合建設農村垃圾填埋處理站,全縣通過多種形式的農村生態環境綜合整治宣傳,提升了農村居民的生態環境保護意識,極大推動了C縣三年農村人居環境整治工作。
近年來國家對環境問題的關注日益密切,科學發展觀、可持續發展理念深入人心,特別黨的十八大以來,生態文明建設作為一個國家建設的重要方面中央政府所重視,“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自然環境是社會發展的基礎,環境保護也成為政府政績考核的重要內容。環保社會組織是我國最早進入公共領域,參與社會建設的組織力量,在我國的社會組織領域也是最為活躍和積極的一部分。在農村人居環境的綜合整治行動中,環保組織通過公益捐助和結對幫扶等方式,能夠有力地支持農村環境治理。C縣農村人居環境治理的實踐表明,農村人居環境的改善需要環保組織的深度介入,環保組織利用自己的專業性優勢,通過購買政府服務的方式,能夠較為靈活快速地介入農村社會,具體開展一系列社區環境污染調查、宣傳、教育、治理介入等活動。同時,環保組織亦可以發揮其對政府和企業的環境保護責任監督作用,促使政府在涉及環境問題中的科學決策,監督企業生產經營活動中的環境保護主體責任。C縣農村人居環境治理的實踐亦表明,環保組織介入農村人居環境治理搭建了一個促使公眾參與地方生態環境治理的平臺和載體,農村人居環境治理最主要的利益主體和受益人群是農村居民,環保組織往往身處基層,更為了解公眾的訴求,更為關心普通民眾的環境利益,往往也能夠更為真實客觀反映農村人居環境的現實狀況,積極采取行動向地方政府和相關工業企業方獻言獻策并提供預防整治良方。C縣農村人居環境治理的實踐表明,環保組織不僅能夠監督政府、企業并調動普通民眾,更為重要的是通過環保組織的宣傳教育,可以推動地方基層社會形成一種生態環保的意識和理念,真正使“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發展理念深入基層,深入百姓生產生活,以最大化激發和調動生態環境治理的各主體方,包括基層政府、市場企業、社會組織和普通大眾共同參與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具體實踐。
按照《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未來五年乃至很長的一段時期,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都是黨和國家工作重中之重和優先發展方向。要實施鄉村振興,則必須牢固樹立和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綠色發展理念,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之鄉村振興基本原則。通過上述三個不同區域典型的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地方實踐,我們可以看到,在推進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具體實踐中,任何單一的主體和治理模式都無法承擔生態環境治理的重任。畢竟,農村生態環境治理是一項復雜的系統性工程,需要多元主體、以多樣態治理方式,利用先進科學技術,通過多主體之間的協同互動和相互合作,在一種“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治理共同體下,實現農村生態環境治理體系和能力現代化建設。
農村生態環境治理涉及方方面面,個環境治理主體之間訴求多元、利益分化,具體的環境治理議題又是多種多樣的。因此,健全和完善現有的農村生態環境治理的相關法律法規,才能形制度性常規保障和長效性約束機制。第一,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是一種典型的公私合作協同治理,而公私合作模式本質上是一項涉及公法和私法領域的新生事物,因此,在具體的制度設置和政策法規制定中,要協調原有各種法律規范的不一致和矛盾性,使得法律規范的形式化和實質性能夠有機地結合起來,即涉及公私合作的治理體系建構應該在形式上符合法理邏輯,在具體的運行中符合人文倫理實質。第二,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是在不斷運行調整中的共同體建構,任何主體之間關系的變動、治理內容的調整、社會環境的改變都有可能影響到共同體的治理行動,因此,正確界定公私合作治理的主體范圍,細化公私協同治理的法律法規動態調整機制,才能夠促使不同利益主體方積極參與到農村生態治理共同體的建構之中。第三,健全完善公私協同治理的激勵保障制度法規,即在具體的環境問題公私合作治理中如何規范財務制度、審計制度、融資制度、退出機制等,才能更好地形成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建構。
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是一種“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商、民主協商、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科技支撐”的治理格局體系。在這一體系之中,黨和政府要發揮主導作用,黨委通過總攬全局,以引導治理方向并把握協同原則,政府作為基層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第一責任人,在農村生態環境治理中要全權負責;地方性市場和工業企業既是環境保護的主體,又是環境治理的主要參與者,一方面,企業要積極改進生產技術,減少能源消耗和環境污染;另一方面,本著“誰污染,誰買單”的原則,對污染性企業采取強制性措施參與地方生態環境治理,同時亦鼓勵和引介環保型民營企業發揮自身技術優勢,深度介入到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實踐中來;各類社會組織及廣大的社會公眾在地方環保事業中亦發揮著重要作用,通過他們的力量可以有效地監督政府和企業的生態環境治理行為,同時也能夠時刻影響到地方基層政府和工業企業的環保治理參與。因此,通過轉變政府在環境治理中的單一中心觀念,增強社會資本方的獨立地位和合法權益,明晰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參與各方的權責義務,才能實現真正的“人人有責”之農村生態治理共同體建構。
農村生態治理共同體是一個多元的治理體系,在這一體系中,存在不同的利益分化和治理訴求,如何處理不同主體之關系決定治理共同體建設的實踐成效。第一,在治理的理念上,要形成各治理主體之間的平等協作之關系,傳統上政府一直是環境治理和生態保護的主導者,其他的社會性力量均是在政府資源的溢出中尋求生存的空間,但這種單一的治理模式就像上述案例一中所呈現的那樣會遇到種種困難,因此,我們需要引入和借助社會性資本的力量和各位社會組織的資源優勢,才能有效開展農村生態環境的綜合性整治行動。第二,在治理具體的行動中,既要繼續發揮地方政府在環境治理中的傳統性作用,更要積極開展民主協商,促使治理行動更具包容性,以更好地發揮企業在環境治理和生態保護中的主體責任,利用現代科技和信息網絡技術,特別是互聯網、云計算等大數據新技術以豐富社會治理的渠道和平臺。第三,,在治理的體制機制關系的建構中,既要強調各治理主體的共同參與,以形成生態環境治理的系統化、綜合性。同時要明晰各治理主體的責權關系,強化各治理參與者的主體責任,增強其治理能力和治理活力,真正實現治理共同體“人人盡責”的價值追求。
農村生態環境治理共同體是一個活力和秩序交織的有機整體,一個有機體既是一個多元主體平等協商的互助體,亦是一個運行順暢秩序井然的共同體。因此,共同體的建構既需要相關的制度法規的規范、主體責權義務的有序配置以及聯動協商的機制建設,更需要在共同體具體的運行中設置較為科學合理的監督檢查和獎懲機制。第一,環境治理和生態保護議題是一個帶有長效性的公共事務,多元主體的治理介入如果缺少監督,往往會出現“公地悲劇”。因此,應該在具體的農村生態環境治理過程中設置專門的監督機構,獨立開展環境專項行動,并具有相應的行政監督執法權。第二,要建立環境治理的風險責任分配及相應的動態調整機制,環境治理問題往往具有復雜性和長周期性,在具體運作實踐過程中多伴隨著不確定性的風險。因此,必須通過相關制度規范其中的責權關系,強化監管責任和檢查制度,以確保環境治理正常開展。第三,相應的環境治理獎懲機制建設尤為必要,基于環境治理的長效性和收益相對公益的社會化取向,在具體的環境治理實踐中,要強化激勵舉措,對共同體中做出較大貢獻者進行獎勵,對不能履行任務乃至推卸責任者加大懲處,只有這樣才能夠進一步增強共同體的凝聚力和影響力,實現“人人共享”之共同體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