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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京大學 哲學系,南京 210023;2.南京農業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南京 210095)
提要: 對新時代公共危機治理而言,引入日常生活的基本概念,其含義在于將動態化的社會場景納入思考范圍。以此為基礎,公共危機治理將在戰略上實現總體性與現實性的統一,并明確問題意識與實踐方向。當前階段,公共危機治理在日常生活中的基本問題主要體現為三點:一是技術變革的滲透性與社會場景在復雜演化中的失控趨向并存;二是危機情形的瞬息萬變與回應方式受制于科層規范的現狀并存;三是多元主體的差異立場與風險效應的同質性并存。基于此,應完成三個層面的轉向:從盲目依賴既有技術平臺到共享人工智能變革中的技術信息;從局限于層級思維到以問題為導向的認知演化;從分化的觀念立場轉為協同合作的治理機制。新時代公共危機治理的成熟格局,將在對日常生活邏輯的全面把握中得以構筑。
在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加速變革與改革發展深入進行的社會場景中,以日常生活為視野,進而探討新時代公共危機治理的主題,具有深刻的理論內涵與實踐價值。依據黨的十九大和黨的十九屆四中、五中全會精神,公共危機治理屬于創新社會治理的基本層面,日常生活代表的社會現實場景應是公共危機治理的基礎所在。無論是以風險作為潛在問題、以突發事件為現實形式的公共危機,還是應對突發事件和防控潛在風險的治理活動,均是內化于社會發展的現實場景中的現象,日常生活的概念內涵便是對現實社會場景的詮釋。將日常生活與公共危機治理相契合,意味著要將社會現實場景作為思考公共危機治理的基本維度。這一思考路徑應包含兩個基本層面,一是基本問題,二是實踐轉向。基本問題指涉公共危機治理在日常生活中的問題特質,實踐轉向則意味著公共危機治理基于對當下問題的認知、突破既有模式的創新,從而尋找到契合現實場景的實踐方位。基于日常生活的視野,公共危機治理的研究將不再局限于簡單的“表達—回應”模型,而是以動態、復雜、開放的現實社會場景為導向,尋找契合社會場景演化的、協同合作的治理實踐方向。
在日常生活的視野下,對公共危機治理的思考應一方面基于充滿復雜性、不確定性的場景演化展開,另一方面需將黨和政府應對危機的總體性戰略方針、政策機制納入動態、開放的實踐進程進行闡釋。在對公共危機治理主題的探討中,日常生活的融入實質上是對宏觀政策與微觀案例研究兩種思維的辯證統合,即通過對不斷變化中的多元現實場景的充分把握,為公共危機治理的主題奠定邏輯基石。基于日常生活的視野,公共危機治理應從現實社會場景的角度充分理解黨和國家針對突發事件與風險的戰略部署,在解讀日常生活所代表的多元復雜場景樣態的基礎上,明確日常生活對公共危機治理的內在意義。唯有將日常生活融入其中,公共危機治理的當下現實與未來方向才能呈現出清晰的圖景。
探討公共危機治理的內在邏輯,首先需明確日常生活在公共危機治理中的基礎性定位。日常生活的基礎性來自社會場景本身的現實性,日常生活的現實存在與動態演化過程,塑造了公共危機治理中的基本問題,也是進行現實觀察的入口、自我反思的前提和治理行動的載體。對公共危機治理的相關研究而言,日常生活的意義在于提供了總體化的現實圖景,使研究不再局限于相對抽象化的“表達—回應”,而是關注社會場景的實存。在既往研究中,日常生活是一個比較容易被忽略的對象,因為日常生活是具體演化、充滿開放性與不確定性的范疇,不能簡單地套用任何結構模型去闡釋。對日常生活的關注,意味著研究視角的轉換,從現實場景中尋找公共危機治理的問題意識。
以日常生活為基礎,公共危機治理需關注從風險到突發事件的動態化過程。公共危機治理的內涵體現為圍繞社會成員對突發事件的擔憂和化解問題、防控風險的行動展開的治理活動。由于網絡平臺設置上的普遍化與技術上的復雜性,加之社會在轉型變革階段所具有的多元化、異質化張力,突發事件的產生具有明顯的模糊性,始發環節常難以進行明確化的界定,可謂“日常生活中越來越多比重的精力需用來處理變化之事、應付不確定因素”[1]。突發事件產生于日常生活中,其發生的原因或是來自現實場景中社會成員行動的張力,或是來自社會成員對資源索取中的偏差性行為,又或是來自以日常生活為基礎的網絡平臺中的信息扭曲。由于技術變革與社會轉型的交融,當突發事件產生之后,事件本身會以日常生活為載體轉化為社會場景中一系列更為復雜未知的后果,造成疊加化的影響,其往往會體現為網絡平臺效應與現實活動效應的互相交織。
突發事件的背后則是潛在性的、不易直接察覺的風險。如果說突發事件是公共危機的表現形式,那么風險便是孕育于日常生活中的負面因素,體現出日常生活在演化中多元、未知的特點。對公共危機的認知范圍,不能局限于單一的某一次事件或是事件對社會場景造成的短期性影響,而是要全面思考日常生活在未知風險的影響下所表現出的復雜不確定的演化方向。相比突發事件的“顯性”特點,對風險的思考更包含著對“隱性”因素的關注。在公共危機治理中,最令人擔憂的不是已知事件的已知后果,而是日常生活中潛在的負面因素,如對資源的加速過度開采、對既有技術預測的盲目信賴與盲目享樂等現象在未來可能誘發的問題。此外,當某一領域的突發事件產生之后,很有可能將其他領域的潛在問題加以激發,造成更為不確定的影響。對日常生活的關注,實質上包含著對風險的長遠預測與有效防控的邏輯。
當公共危機發生之時,日常生活成為首當其沖的沖擊對象,也是治理實踐所需把握的基本載體。無論是風險的孕育、問題的沖擊還是危機中的“反轉”機遇,日常生活均是思考的入口。日常生活這一基礎性的因素,之所以無法從對公共危機的思考中加以剝離,主要是因為危機的產生與演化、危機的受眾、應對危機的途徑均來自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中社會成員偏差性的行為醞釀了風險、導致了突發事件,社會成員自身則需親歷危機,成為日常生活中突發事件的接受者和未知風險的承擔者。在治理的實踐中,誘發未知風險的技術平臺需得到妥善規制,成為防控風險的載體,此載體本身亦內在于日常生活中的技術變革現象。行為偏差導致的風險承擔、信息扭曲與技術規范的并存,使日常生活與公共危機的關系具有辯證化的特點,這注定了日常生活對公共危機具有兩重意義。
其一,日常生活是問題發生與風險疊加的對象。作為社會成員活動的基礎,日常生活承載了社會成員的一系列行為偏差所帶來的全部后果。在日常生活中,社會成員在應對公共危機的情境下主要會有三種反應:一是必須直接承受突發事件帶來的經濟文化、健康衛生等日常生活各領域的損失;二是采取落實于日常生活的防御性措施;三是對危機的性質、影響和日常生活的演化前景展開討論、質疑并尋求政策、專家的權威信息。無論是哪一領域的突發事件所導致的公共危機,日常生活都會表現出與常態情境相互割裂的特點。伴隨突發事件在21世紀的頻發性與普遍化,日常生活會形成因公共危機治理而誕生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常態情境,即與公共危機長期共存。這種情境的決定因素實質上是風險的長期存在和風險分布的復雜未知性,使不斷擴張自身活動范圍、加大對各類資源索取整合的社會成員無法回避“接受風險”這一選擇。
其二,日常生活是實踐張力與路徑求索的載體。在對公共危機影響的思考中,關注的重點主要是日常生活在突發事件和潛在風險影響下的不斷變化,這不僅局限于事態的失控,還體現為事態反轉的可能。為了促成事態的反轉,全社會都會將目光投入于危機影響下的日常生活。公共危機的特點、可能的演化方向和涉及的各個層面,乃是治理活動在邏輯起點處需考慮的對象。在對問題的化解中,日常生活的重要性表現為兩個層面:一是實踐張力,消解危機的緊急方案、面向日常生活的緊急動員與政策執行,以及相應的政策調整,均需面對與原有治理規范之間的張力;二是路徑求索,或者說是探索應對問題的治理路徑。對于治理路徑而言,日常生活的意義在于可以考驗其是否具有真實效用。危機情境是否能夠反轉、是否能在未來的演化中有效防控風險,是對治理路徑是否具有效用的度量標準。
日常生活所具有的現實感,并不意味著微觀化、碎片化的治理思維。相反,應從日常生活所代表的現實場景這一基礎向度中,探討公共危機治理背后黨治國理政的戰略布局。依據黨的十九大與十九屆四中全會精神,公共危機治理的主題與創新社會治理的內涵直接相關,是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范疇中的重要議題。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在全面解讀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同時,圍繞社會治理曾指出“建立公共安全隱患排查和安全預防控制體系”[2]31。由此可見,對創新社會治理而言,公共危機治理的主題不可或缺,因為對突發事件的化解和對未知風險的防控是考驗社會治理效能的關鍵因素。在應對突發事件的治理活動中,日常生活是公共危機治理路徑的最終落實載體。對日常生活視野的引入,表明對公共危機治理,乃至創新社會治理的探討將與深刻演化的社會現實場景相互契合。
在公共危機治理的起點處,換言之從突發事件發生到治理路徑確立的過程,日常生活的重要地位體現在治理訴求與戰略對象兩個層面,這兩個層面均與日常生活背后的現實場景動態相互交融。公共危機治理的訴求應解讀為問題發生之后社會成員針對問題所產生的反饋性行動,這根源于作為風險受眾、突發事件親歷者的社會成員的語言表達,此表達形成了面向政府的公眾議程。公共危機的戰略對象是治理路徑確立之后所要解決的問題與路徑貫徹的特定情境,可以理解為黨和政府在接受治理訴求之后所確立的“政策議程”,并將此議程轉化為具體政策的相應策略,即由黨和政府“牽頭組織”的、多部門聯動的治理活動[3]。“政策議程”源自“公共議程”,其體現為黨和政府對日常生活中的社會成員訴求的權威性回應,旨在以相應的戰略方針與政策調控的形式,解決日常生活中的突發性事件,并防控風險對日常生活的進一步侵擾。
治理路徑確立之后,公共危機治理的實踐過程是總體性的部署與現實化的要素相統一的范疇,以日常生活作為其最終落實的對象。公共危機的實踐主體與依托媒介,植根于日常生活的現實場景。就實踐主體而言,公共危機治理不僅需依托地方政府,還包含基層群眾自治組織與社會成員的多元參與。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指出“完善群眾參與基層社會治理的制度化渠道”[2]31,除社會治理的內在要求外,多元參與的必要性還來自社會成員在日常生活中的遭遇,因為社會成員本身正是突發事件與風險的承受主體。就依托媒介而言,隨著互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的深刻變革,公共危機治理在實踐中逐漸體現為對日益革新的技術平臺的依賴,這些依托對象均屬于內化于日常生活中的現實因素。親歷風險的民眾與融入于社會場景的技術平臺,塑造了公共危機治理戰略的日常向度。
關注日常生活的持續動態變遷,既是社會治理創新中重心下移的要求,也是解讀風險邏輯、求索治理之道的認知路徑。以日常生活為基本視野,公共危機治理的基本問題,應體現為日常生活中的突發事件和突發事件背后內生于日常生活的潛在風險。在改革發展深入進行的階段,唯有把握日常生活中的問題特質,公共危機治理的內在邏輯方能呈現出清晰的圖景。一方面,此特質包含社會場景演化的基本問題。當前階段,技術的加速演化與轉型變革的并存,使日常生活在發生變遷的過程中逐漸成為風險的孕育之場。另一方面,此特質還涉及突發問題擴散所造成的后果,靜態化的層級規范往往難以平衡危機的動態演化過程。此外,面對風險長期存在的情境,共同的風險受眾將成為日常生活中的常態情形,與之并存的則是不同行動主體的差異化立場。
對日常生活背后的社會場景而言,其現實要素并非只局限于傳統的現實行動,還包括虛擬平臺的現實影響。以互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深刻化的技術變革,對日常生活產生了多層次的廣泛效應。在技術變革的滲透中,全社會對現實這一概念的認知已悄然發生深刻改變,現實的含義已從排除虛擬化的傳統場景,轉化為涵蓋技術現實影響的多維度情境。換言之,當下的日常生活中不存在所謂虛擬與現實絕對割裂的狀態,現實場景的內涵,應包括加速變革的技術載體所造成的真實效應。在改革發展中,社會成員活動的“時空結構”伴隨著技術的加速演化發生了重要改變,狹隘的地域化的時空觀逐漸褪色[4]。技術的效應早已從網絡平臺上的簡單性語言交流,轉化為社會場景的總體性變遷。固有的社會場景與其說催生了技術的變化,不如說是被技術重構的對象,這一重構過程與21世紀的改革發展實踐相伴相生。
伴隨技術對日常生活的日漸滲透,一種相對失控的趨向逐漸顯現出來,那便是社會場景的復雜邏輯超出了既有技術成果的預測范圍。此趨向可以解釋社會成員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為偏差,社會成員依托技術載體的行為,往往體現為對各類資源的獲取、整合性活動,然而此類活動往往是以既有的技術成果作為邏輯支撐的。譬如技術平臺對于可能的各類情景的預測、對社會成員活動效率性、安全性的保障等現象均是技術變革帶給日常生活的效應,從中可見,技術載體是社會成員展開各類活動的前提,但現有成果的有限性與社會場景的復雜動態是并存的兩個層面。當社會成員的活動試圖觸及更為多元、復雜的領域之時,技術成果必須隨著活動的延伸完成自身的調整,這樣才能有效保障活動的穩定性進行。問題在于,當前階段社會成員活動的擴張,在諸多情境下會超出既有技術成果的調整適應范圍,造成的后果便是潛在的風險與突發性事件。
從技術變革造成復雜效應的角度看,公共危機所暴露出的問題,實質上在于社會成員對于既有技術成果的盲目依賴,這主要體現為技術成果享用的普遍化與技術信息掌握的碎片化并存。一方面,社會成員是技術變革與技術成果普及的受益者,無論是生產分工、交往活動,還是生活享受,技術成果早已成為社會成員在日常生活中依靠的對象。另一方面,社會成員對于技術信息的掌握難以與技術成果的享用現狀相適應。不同專業領域之間、專家與普通社會成員之間和持有不同偏好的社會成員之間,對于技術信息的掌握各有不同,這種碎片化的狀況可以用片面化、兩極化和孤島化來概述。無論是對現有技術局限性的忽視,還是對網絡平臺中的信息扭曲束手無策,技術變革的復雜效應早已呈現在日常生活的各類突發事件中,技術成果與突發事件的失衡則是事件背后的邏輯。
當前階段,技術的滲透性與場景的復雜性,造成了瞬息萬變的危機情形。這可以理解為危機在日常生活中的動態性,主要體現為突發事件在演化過程中難以絕對掌握的特點。當突發事件作用于日常生活之時,網絡平臺中的信息傳遞與社會場景中的現實行動會互相糅合。網絡信息與現實情境互相交融,塑造了社會成員的意見與相應的行動,然而在碎片化的信息分布中,社會成員的意見與行動往往難以達到對事件真實邏輯的掌握。在信息的扭曲的情況下,偏差化的意見傳遞與非理性的行動往往會加劇危機情形的復雜性與未知性。譬如在歷次突發事件中,部分社會成員或是受到了不實信息的誤導,又或是受其他社會成員偏差化行為的影響從而導致了非理性的從眾心理,從而產生了盲目“搶購”等非理性行為,這些行為會使得突發事件的情形進一步發生演化,其內在特點與影響范圍將受到事件之外其他因素的影響,超出原先的特質。
與瞬息萬變的危機情形相對應的,是科層組織模式主導下層級性、靜態化的回應方式。科層組織模式在當代社會普遍存在于日常生活的各領域,其特點不僅體現為各級組織機構在政策方針執行上的層層下達,還體現為在反饋與公共危機有關的信息資源上的層層匯報。與既有技術對未知風險的預測失靈一樣,危機情形瞬息萬變的邏輯并非相對靜態化的科層規范所能掌握。層層傳遞、層層匯報的科層組織形式適用于常態化情境中的已知問題,對突然產生且迅速演化的未知危機來說,科層組織形式往往在及時性、效率性上顯得“緩慢、靜態、滯后”[5]。此外,在層級思維的主導下,科層組織掌握危機動態的邏輯支撐往往在于既有的技術成果,其自我更新的速度相對遲緩,當突發事件降臨于日常生活之際,恪守既有技術成果的科層組織,非但難以及時捕捉事件動向,反而可能會出現與解決問題的邏輯相違背的傾向。
在公共危機降臨于日常生活的情境下,科層組織需面對的問題在于權威性統合與靜態化處置之間的張力。一方面,科層組織的背后是從各級政府到基層群眾自治組織的政策過程。科層組織已成為政府與日常生活中社會成員在政策互動中的紐帶,從“公眾議程”到“政策議程”,再到政策執行與反饋,科層組織將日常生活中的表達訴求以權威化的方式加以整合,再進行政策的“輸出”,構成了以日常生活為基礎的“循環系統”。另一方面,科層組織的權威性也注定了自身固有的靜態化特質,即依托層級性的思維方式處理日常生活中紛繁復雜的各類事項,然而這并不意味著科層思維的唯一性。面對突發事件在日常生活中的復雜效應與未知的演化方向,所需要的應是及時性、動態性的信息調整與資源動員機制。如何在保障資源分配權威性的同時,構筑起靈活化的問題處理機制,是科層組織模式在自我調整中所需完成的任務。
作為突發事件的親歷者,社會成員在日常生活中的活動樣態將深刻影響針對公共危機的治理成效,然而差異性的觀念立場與突發事件的復雜演化有著內在的聯系。面對與常態情境割裂的突發狀態,社會成員往往被迫承受公共危機所帶來的損失,與此同時對事件動態、專家意見和責任部門進行相應的詢問,在信息溝通中常常會表現出對已有損失的不滿和對未來隱患的擔憂。觀念立場的差異性則會導致不同社會群體在信息溝通的過程中發生激烈爭論,或是對問題的演化方向各執一詞,或是各自表達自身對責任部門的觀點立場,傳播分享自身認為正確的信息。在技術深刻變革與社會轉型的相互交融中,行動主體在觀念立場上的多元化、差異性是不可避免的趨向,但如果缺乏共識性基礎,那么社會成員的差異性立場可能會在一定環節中醞釀負面情緒造成信息扭曲,加劇事態的不可控。
與差異性的行動主體相對應的是風險效應的同質性本質。對于日常生活而言,公共危機的沖擊性不僅體現為普遍、廣泛化的問題擴散,還在于隱性的風險潛伏和長遠性的事件影響。就短期化、階段性的事件而言,不同社會成員群體由于經濟文化、所在區域等多元因素的差異,對危機的承受與反應不盡相同,然而就潛在性和長遠性而言,不同群體終究歸于同一化,即立足于公共危機長期存在的情境,共同經歷突發事件帶來的后果,共同面對可能的風險。突發事件所造成的損失作用于日常生活,解決問題、防控風險的治理活動則以日常生活為基礎,日常生活中的任何社會成員均無法置身事外。無論是就社會群體之間的互動,還是就政府、基層群眾自治組織與社會成員之間的溝通而言,“二元對立”的邏輯在公共危機治理中逐漸喪失了存在的意義。有效開展公共危機治理,需在分化的場景中認識到危機所帶來的共同后果,從而塑造共識性的立場。
對差異化觀念立場的平衡和對風險效應同質性的清晰認知,會直接影響公共危機治理的成效。換言之,公共危機治理亟須統合社會成員的價值立場,因為差異化的價值立場往往會帶來對權威規范的懷疑和信息扭曲的后果。在突發事件產生和擴散之后,社會成員對固有的技術專家和科層組織進行批評、質詢屬于慣常的現象,但非理性的過分懷疑則會帶來權威渠道的喪失。對于當前階段的大多數社會成員而言,對問題的認知與自身化解問題的條件之間存在著差距,即對突發事件的不滿與個體力量的有限性并存、對風險的憂患意識與信息資源的匱乏并存、對解決問題的訴求與解決途徑的迷失并存。如果任由非理性、過激化的爭論繼續演化,日常生活往往會在內部成員的各執一詞中喪失協同行動的可能性。碎片化的格局難以適應危機的情境,放任此狀態的結果則是總體性共識的破壞,進而帶來“‘群體極化’等輿情亂象”[6]。
在多元復雜的突發事件中,沒有絕對的責任主體,只有對風險的共同承受。因此,思考的重點不在于對所謂“過失源頭”的絕對化界定,而在于對公共危機治理在日常生活中可能的實踐方向進行探討。在改革發展中,公共危機背后日常生活是對技術變革所造成的復雜場景效應的呈現,層級式的回應方式對危機動態的滯后化反應與偏差性處理則暴露出固有組織載體的局限,而社會成員在觀念立場上的差異性則會磨滅對風險同質化效應的重視。公共危機治理在實踐中的路徑,應與當下所面臨的基本問題相對應。對技術成果的共享、以問題為導向的思維和協同合作的格局,應成為全社會在認知問題后的路徑選擇,即從受困于當下瓶頸的狀態,向有效解決問題、實現良善治理的方向進行轉變。
合理定位技術的態度,應在突發事件頻發的日常生活中得到有效確立。此態度在于扭轉對技術盲目依賴的趨向,將這一認知誤區轉換為對專業技術信息的共享。在當前階段,人工智能是技術深度變革的主要代表。全面把握、認真對待人工智能的技術成果,已成為公共危機治理中技術共享的題中之意。人工智能涵蓋智能認知、精準思考和共享成果的內在特點,具有“推算認知、學習認知、行為認知和本能認知”的內涵[7]。人工智能技術變革對日常生活的長遠影響,在于社會成員對技術認識的內在轉變。智能、精準和共享的特點對日常生活的意義不在于進一步加劇資源索取與盲目樂觀,而在于改變日常生活中的社會成員對待技術的思考方式,即由原先對技術平臺的被動依靠與盲目享用,轉為主動認知技術、全面掌握信息和合理定位技術影響。在這一過程中,社會成員對人工智能變革中的一系列技術難題和由此產生的復雜影響應保持濃厚的興趣與審慎的頭腦。
智能共享的基本內涵在于,由單向化的依賴技術的成果輸出的思維,轉換為使技術的內在邏輯融入于自身認知的努力。對于公共危機治理而言,人工智能不應是外在的手段,而是內在的思考方式,這有賴于社會成員在日常生活中真正完成對技術的內化過程。技術內化于認知,意味著社會成員能夠在依托技術手段進行多元活動之時,認識到技術的有限性,換言之,人工智能朝向精準化、智能化和共享化目標的實現,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動態、開放和未知的過程。在此過程中,社會成員所掌握的并非已成熟完備、不需懷疑的技術信息,相反,人工智能的變革表明技術本身需不斷完成對自身固有認知的批評、調整與創新。既有技術認知與突發事件之間的失衡,也是反思技術、推動技術創新的節點。社會成員無法置身事外的根本特點,也將為共享技術信息、合理定位技術創造契機。
技術成果在日常生活中的共享,還有賴于黨治國理政的權威布局。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指出“建立健全運用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手段進行行政管理的制度規則”[2]18,這說明對待技術的合理定位,已成為國家和社會治理中的戰略議題。黨和政府在戰略方針上對技術的妥善定位,應成為全社會在人工智能變革中共享技術信息、合理定位技術資源的先導。當突發事件來臨之際,對既往技術認知的反思,將推動共享人工智能成果的“政策議程”。在技術的共享中,各級政府將發揮政策引導、法治規范的作用,一方面為技術認知的普遍化、深入化和技術創新的多元化提供積極的政策環境與教育平臺,另一方面對技術的運轉提供法治保障,防止過分依賴技術、濫用技術所造成的負面后果。從各級政府到基層群眾自治組織,權威化的戰略應真正成為日常生活中的治理行動。
面對突發事件的復雜演化,單一化的科層思維應讓位于以問題為導向的治理意識。問題的導向性,意味著確立面向風險的意識,將日常生活中的突發事件與潛在風險作為公共危機治理的核心思考對象。突發事件的演化方向和潛在風險疊加的可能性是公共危機治理需關注的重點,取而代之的是相對靜態化的科層思維。在公共危機治理過程中,全社會應意識到,層級性、靜態性的科層組織,與復雜多變的場景變革、動態演化的風險邏輯之間存在著難以逾越的隔閡。科層組織對于動態信息的緩慢接收過程與偏差化的信息認知方式,使科層組織與既有技術成果一樣,成為公共危機治理中亟待反思的對象。科層思維的滯后性、靜態化主要體現為在問題意識上的缺失,這在對于突發事件相關的即時動態資訊的處置緩慢,以及對于有效信息的偏差化處理等層面上均有所呈現。單一的科層思維對公共危機治理的阻礙性,可以理解為難以捕捉日常生活中千變萬化的現實問題。
因此,科層思維的轉變,便是問題意識確立的開始。囿于單一化的科層思維,全社會在面對突發事件之時,難以形成對于危機的及時、全面認知。與之相對的解決方式應是有效信息的及時注入和處理突發事件的動態機制的及時更新,這是問題導向的關鍵所在。實質上,問題導向的內涵在于圍繞公共危機治理確立起“開合”的思維,“開合”的內涵在于處理日常生活中紛繁復雜問題的思維,即明確何種機制需及時確立、何種機制則需暫時擱置。基于公共危機治理的過程,“開合”思維的意義在于保證對事件的處理和信息的整合能夠控制在合理的范圍內,依據事件的動態變化和風險的潛在特點進行不斷調整,使緊急動員處理的機制得以確立、有效整合信息的措施得以提出。從這一角度看,“開合”便是問題導向核心內涵的體現,因為問題導向的內核不在于關注某一固定化的具體事件,也不是針對某一具體事件尋找所謂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法,而在于確立起認知事件變化、全面把握風險的創新化思維。
圍繞國家治理的戰略,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立足當前、著眼長遠”[8]。作為國家與社會治理中的基本環節,公共危機治理需通過“開合”思維,將當下的具體實踐與長期的風險統籌考慮,體現出現實性與總體性的戰略統一。在戰略統合中,科層組織的效用將和技術認知一樣,依據具體情境的變化得到合理定位,那便是以應對不斷產生、且動態演化的具體事件為導向,確定自身的適用范圍。科層組織所代表的,乃是從各級政府到基層群眾自治組織的權威化存在。政府部門與基層群眾自治組織為日常生活提供了政策保障與法律規范,這些要素應落實于日常生活的各個層面,成為公共危機治理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對于公共危機治理而言,科層組織是需要被合理定位而不是被拋棄的對象。各級政府需在提供必要的資源支撐與權威規范監督的同時,容納具體化、臨時性和高效化處理機制的成長,并關注及時更新的專業技術信息,實現權威統籌與靈活創新的結合。
風險對日常生活的同質性影響,意味著協同合作的必要性。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指出“建設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社會治理共同體”[2]30,這實質上是為協同合作指明了戰略方向,協同合作應作為社會治理創新的戰略路徑,融入于改革發展的社會場景中,為解決突發事件、防控可能的風險發揮自身效用。政府、基層群眾自治組織與社會成員之間、異質化的社會群體之間,應面向突發事件進行協同合作,在黨治國理政的權威性布局下,投入于對突發事件的應對和對潛在風險的防控中。作為創新社會治理內在要求的體現,協同合作適應的是社會場景的多元化演化與日常生活中復雜多樣的各類問題。在協同合作的實踐探索中,最需直面的正是日常生活所展現出的復雜特質,這集中體現為社會成員差異化的觀念立場。面對觀念立場的紛爭,應構筑起圍繞風險的社會共識,即意識到風險效應同質化是普遍的趨向,風險共擔是無法逃避的選擇,共同應對則是防控風險的唯一路徑。
在協同合作中,有一組亟須克服的假設前提,那便是“表達—回應”二分的固有認知。這種認知共同存在于既往研究的預設中,也存在于部分社會成員的價值理念內,其特點在于將社會成員的表達與政府的回應視作二元對立的存在。當突發事件出現之時,以“表達—回應”二分思維為前提的認知方式,往往會急于尋找責任部門,糾結“何者承擔責任”,然而關鍵在于,既有技術成果難以絕對把握日常生活中的各類不確定因素,以科層組織為載體的各級政府與社會成員一樣,是作為風險的承擔者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過分強調二分思維的做法,非但無法真正尋找到絕對的風險源頭,反而會導致非理性的表達與過激的行為,使突發事件進一步擴散,變得更為錯綜復雜。在突發事件與潛在風險面前,政府與社會成員一樣,均是同質化的受眾,這注定了政府與社會成員在立場上不能二元對立,而需協同合作。
圍繞公共危機治理的主題,協同合作與問題意識是相統一的概念,二者共同內化于日常生活中。協同合作是一種治理格局,此格局將容納問題意識,平衡科層組織所代表的權威規范和對具體問題的靈活創新的處理方式。政府、基層群眾自治組織與社會成員之間、異質化社會群體之間應避免由于過激爭論帶來的信任喪失。協同合作的治理格局,實質上容納了技術認知的轉變和科層思維的演化。這一格局在實踐中體現為全社會共同關注互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變革的前沿成果,共享智能化、精準化的技術邏輯,遵循黨治國理政的戰略方針和應對公共危機的法律法規。以技術邏輯的內化、戰略方針的遵循和法律規范的恪守為前提,協同合作將成為社會的共識,問題意識也將在普遍的共識中得以確立。因為協同合作意味著在價值理念上破除不同社會成員之間的非理性爭論,差異化的行動主體將互相吸收有益信息,捕捉瞬息萬變的事件動態,進而相互信任、共同合作,以解決問題、防控風險作為協同合作的目標。
以日常生活作為新時代公共危機治理的視野,其意義不在于將公共危機治理的主題納入抽象化的概念框架中,而是要確立起基于現實動態的問題意識,尋找出有效解決問題、實現良善治理的實踐路徑。日常生活對公共危機治理的重要性,與公共危機治理自身的內涵密切相關。公共危機治理是改革發展中的現實主題,其背后是技術變革與社會轉型交融的社會場景。從風險的孕育、問題的產生和擴散到應對問題的治理實踐,公共危機治理的全部活動均是緊扣動態化的社會現實場景展開的。技術的變革滲透于社會場景中,造成的并非虛擬與現實的割裂,而是二者交織中的更為復雜的現實效應。社會成員在日常生活中的多元化活動既推動了變革的深入進行,也塑造了變革中的風險。突發事件在使社會成員自身成為危機的親歷者、風險的承擔者的同時,也為社會成員在日常生活中反思既有技術認知和科層思維的局限性,尋找以問題意識為導向、協同合作的格局提供了契機。由此亦可得出以下三點結論:
其一,在公共危機治理中關注日常生活,有利于克服碎片化的認知方式,構筑起現實性與總體性相統一的認知視域。既往對公共危機治理的研究,或是關注宏觀化的戰略制定,或是以微觀化的具體案例作為主題,其忽視的是公共危機治理的核心邏輯。在改革發展中,公共危機治理是以深刻變化的社會場景作為現實基礎的。公共危機治理無法脫離社會場景而單獨存在,而日常生活中技術的加速變革與社會成員的多樣化活動正是社會場景邏輯的內在體現。以日常生活作為認知入口,既可以從具體層面掌握多元復雜的突發事件、瞬息萬變的動態資訊、分化異質的社會群體,也可以從總體角度去遵循黨治國理政的統一布局、思考社會場景的變遷進程。從日常生活的基礎性視域中可以得知,公共危機治理的微觀案例并非孤立的事件,其背后的邏輯在社會場景的演化中有跡可循。同理,對公共危機治理宏觀化戰略的理解不能局限于抽象化的語言分析,而是要聚焦于政策內化于日常生活的過程。對于公共危機治理而言,以日常生活為視野的思考方式,完成的是從微觀問題到總體視角,再從總體視角落實到具體實踐的過程。
其二,作為風險的場所、突發事件的影響對象與化解問題的現實基礎,日常生活是基本問題與實踐方向統一的載體。相比常態情境下的普通議題,公共危機治理的基本問題在來源上的未知性、產生方式上的突發性、影響范圍的擴散性和演化方向的復雜性等層面上更為凸顯。問題意識是公共危機治理主題建構的核心所在,公共危機治理的內在思路可以從如何闡釋問題的緣起、如何認知問題的產生與演化和如何尋找解決問題的路徑三個方面得到呈現。當突發事件產生于日常生活之時,科層組織主導下的層級性思維因其對問題處置的滯后性和偏差性而遭受指責,但缺乏共識的非理性爭論與偏激化的懷疑,會加劇碎片化的狀態。故而需以問題為導向,確立共同承擔風險、防控風險的基本共識,并尋找相應的實踐路徑。實踐路徑可以理解為將問題意識落實于日常生活中的治理求索,只有實踐中的協同合作,方能構筑起真正支撐問題意識的治理格局。由此可以看出,在公共危機治理中,對基本問題的認知是尋找實踐方向的前提,實踐方向的確立則是問題意識落實的真正體現。
其三,日常生活并非靜止不變的范疇,而是動態演化的過程。日常生活的動態特點注定了日常生活概念與公共危機治理的主題之間永遠無法分割。風險緣起于日常生活,突發事件直接改變日常生活的狀態,治理路徑同樣需要從日常生活中尋找。多元、未知和變化是日常生活的實質,持續變化的日常生活塑造了公共危機治理的問題意識,也是公共危機治理實踐探索的場景。21世紀以來,公共危機的內涵長期處于不斷的演化中,各領域突發事件的先后產生、技術認知的自我調整和治理路徑的實踐創新,使全社會對公共危機治理的認知不斷調整。隨著公共危機內涵的不斷演化,面向公共危機的治理活動也并非一成不變的范疇,而是內生于日常生活中、不斷發生演化的主題。在未來,通過對人工智能技術成果的共享,將日常生活在動態演化中的復雜現實清晰的呈現于政府的政策議程中,進一步確立公共危機治理在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進程中的重要地位,構筑起良善的治理格局,或可成為實踐創新中的重要任務,也可成為相關研究深化討論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