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沐 趙 潔
(蘭州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蘭州 730020)
提要: 明代的蘭州憑借著蘭州衛、莊浪衛的防御功能屹立在西北九邊戍防線上。蘭州的戰略地位由此受到朝廷的高度重視。明代的蘭州、莊浪衛控制著通往西域的大道,是明代通往河西走廊的主要通道,而洪武年間架設在黃河上的鎮遠浮橋則是這條生命線的咽喉。明代蘭州自從有了黃河鎮遠浮橋,軍事上的戰略地位與政治上的威懾作用更是超過歷代。肅王之所以移藩蘭州,這與蘭州的重要戰略地位有直接的關系。蘭州黃河鎮遠浮橋的貫通,為蘭州商業的異軍突起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蘭州成為名副其實的黃河旱碼頭。明代的蘭州還是茶馬貿易的關鍵節點,明廷在蘭州設有蘭州課稅局,這些商業功能的增添使得蘭州逐漸從一個單純的軍事城堡開始向多功能的城市轉變,這是蘭州作為城市興起的重要標志,開啟了蘭州作為西北商業重鎮的序幕。明代肅藩移蘭對于蘭州地區的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等多方面給予了全面提升。除政治、軍事、商業影響外,肅王府的建設還帶動了蘭州的城市建設,其建設規模遠遠超過了周邊府縣。肅王遷蘭極大地促進了蘭州地區的文化教育事業,蘭州一躍成為周邊地區的文化教育中心。而所有這些正是明代蘭州崛起的真實寫照和主要原因。
蘭州古稱金城,始元元年(公元前86年),西漢在今蘭州始置金城縣,屬天水郡。翌年置金城郡。東漢末年,分金城郡置西平郡,金城郡治由允吾遷至榆中(今榆中縣城西)。隋開皇三年(583年)改金城郡為蘭州,蘭州之名始聞于世。元朝建立后,在今蘭州地區建有蘭州、金州(今蘭州市榆中縣)、莊浪州(今蘭州市永登縣),分屬陜西行省與甘肅行省。明朝改莊浪州為莊浪衛,屬陜西行都司管轄,改蘭州、金州為蘭縣、金縣,屬陜西行省臨洮府管轄。縱觀蘭州的歷史定位,明朝以前大體基于兩大功能:一是西北邊郡要塞,一是內地通往河西乃至西域的交通孔道,發揮著“承東啟西,連南濟北”的橋梁作用。進入明朝后,蘭州的歷史定位悄然發生變化,那就是向多功能的城市轉變,這其中最重要的標志是在要塞咽喉的基礎上又增添了異軍突起的商業功能、順勢而發的文化功能以及在肅藩帶動下頗具規模的城市基礎建設等現代意義上的城市要素。前者為明代蘭州的崛起奠定了基礎,后者正是本文所指的明代蘭州崛起的最新內容。如果說清朝陜甘分省后,蘭州一躍成為西北地區政治、軍事、經濟、文化中心之一,那么這一變化應當從明朝就已逐漸顯現。
學術界對于蘭州歷史文化的研究論著非常多,但大多集中在秦漢、唐宋、清代以及近現代,對于明代蘭州如何崛起的專題研究則相對較少,只是在通史類的著作中有所提及,如較早的有出版于1943年的張鴻汀(1889—1950年)的《蘭州古今注》。該書所述蘭州建置、衙署、名勝、古跡、鄉賢、民俗,翔實可靠。李孔炤(1894—1967年)所著的《蘭州簡史》《蘭州文化發展史》,兩書皆為稿本,“文革”中大部分散佚,僅有部分內容保存在甘肅省圖書館。20世紀50年代,西北師范學院地理系教師王純德曾編著過《蘭州資料》,1963年甘肅師范大學地理系資料室從中選出地理部分油印成《蘭州地理資料匯集之一》,作為鄉土地理參考資料流布,今存于甘肅省圖書館。該書對于蘭州今昔、地理位置和自然條件、市區面積與區劃、人口與民族、蘭州著名的物產、蘭州的名勝古跡、蘭州市的交通、蘭州在前進、蘭州地理資料篇目及蘭州的學校均有全面反映,尤其是“現狀”部分最具價值,其中有許多調查數據與圖表。鮮肖威、陳莉君于1980年編著《蘭州》油印本,縱寫蘭州歷史地理,尤側重于城市地理。從1980年起,《蘭州學刊》設立“蘭州歷史的研究”專欄,連載蘭州師專(今蘭州城市學院)趙一匡的從秦漢到明清蘭州歷史講稿。該講稿側重于建置沿革與軍事政治。甘肅省文史研究館館員張令瑄(1928—2001年)編著的《蘭州歷代大事記》(以《蘭州百年大事記》《蘭州大事記》分刊《蘭州文史資料選輯》1987年第四輯、第六輯)記述先秦至1949年8月26日之間,蘭州的政治、軍事、經濟、文教、社會、民族、宗教、災異等大事,包羅萬象,用功甚勤,可約略了解蘭州歷史上的大事要事。1981年,甘肅師范大學歷史系決定突破原來框架結構,重起爐灶,重寫甘肅史。于1989年編成由郭厚安、陳守忠主編的《甘肅古代史》和由丁煥章主編的《甘肅近現代史》,兩書對于蘭州地區的歷史多有論及。20世紀90年代,蘭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出版有一整套《蘭州市志》,對于明代蘭州的歷史與城市區劃有細致研究。進入21世紀后,又有楊重琦、魏明孔主編的《蘭州經濟史》,該書以時間為序展示了蘭州上下五千年的經濟發展軌跡和不同時期的經濟形態及其發展歷程。林建的《明代肅王研究》,對肅王分封、遷蘭、肅王的經濟生活,以及歷代肅王的經濟、文化等活動都做了深入細致的研究。薛仰敬主編的《蘭州古今碑刻》,對于明代歷史研究提供了大量一手史料。此外還有一些普及性讀物如張津梁主編的《蘭州歷史文化》,鄧明的《蘭州史話》《走近蘭州》,程兆生的《蘭州談古》,這些著作對蘭州歷史、文化、社會、名勝等進行了一般性敘述。對于明代蘭州的崛起尚未提出明確的觀點。本文祈望在已有的研究基礎上對這一問題給予深入論述,以加深對于明代蘭州發展的認識。
洪武二年(1369年)四月,大將軍徐達率諸將西征,九月,都督副使顧時、參政戴德率兵攻占蘭州、金州。明廷“立臨洮府,以金、蘭、狄道、渭源等縣隸之”[1]卷45·洪武二年九月戊戌。洪武二年底,擴廓帖木兒(一名王保保)趁徐達等主要將領奉詔回南京參加常遇春葬禮,明軍主力暫時南撤之際,意圖打通蘭州、莊浪一線與北元匯合,率兵從東、北、西三個方向突襲蘭州,并在蘭州黃河北岸白塔山東側半山腰修筑城堡(當地至今仍稱此地為王保保城)。蘭州守將張溫固守待援,與元軍對峙達四月之久。擴廓帖木兒見久攻不下,又擔心徐達大軍將至,不得不引兵而去[1]卷47·洪武二年十二月庚寅。洪武三年四月,明廷設蘭州衛,隸陜西都司。明初蘭州、金州因人口不足、經濟衰敗,不得不從元代的蘭州、金州降為蘭縣、金縣。成化十四年(1478年)前,金縣隸臨洮府管轄,成化十四年蘭縣升為蘭州后,金縣改屬蘭州。
明代蘭州地區除蘭州衛外,還有一支非常重要的軍事力量,那就是肅藩移蘭時帶來的甘州右護衛、甘州中護衛及甘州群牧千戶所。據記載,正統、成化間,甘州中護衛有3100旗軍和軍余15000余人[2]卷135·正統十年十一月壬申。這里值得一提的是甘州右護衛。幾乎所有論及明代蘭州歷史的論著均疏漏了一個問題,即甘州右護衛亦曾跟隨肅王移藩蘭州。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朱元璋下詔:“置遼、寧、谷、慶、肅五王護衛指揮使司……調甘州在城官軍置肅王甘州右護衛。凡有差遣從王調用”①。這是《明實錄》中唯一提到甘州右護衛的地方。建文四年(1402年),明廷“改肅府護衛為莊浪衛”[3]卷13·洪武三十五年十月丙寅。這個肅府護衛應當是甘州右護衛。理由是:(1)正德九年(1514年)的《明故四川灌縣主薄楊公墓志銘》載:“公諱錫,字天與,楊其姓也。先世浙江嚴州府建德縣人。曾祖榮從戎,充小旗。祖真承役,洪武間累立戰功,歷升肅藩甘州右護衛百戶,隨侍來蘭。宣德間捕獲鉅盜,升改群牧千戶所副千戶。”[4]這一記載直接道出了甘州右護衛隨肅王來蘭的事實。(2)明廷“改肅府護衛為莊浪衛”中雖然沒有明確說這個“肅府護衛”就是甘州右護衛,但肅府(甘州)中護衛的名稱一直保留到明末,從未更名,且一直仍駐防在蘭縣(州),所以這里的“肅府護衛”應當指甘州右護衛。(3)宣德七年(1432年),肅王瞻焰上奏:“甘州中、右二護衛官軍,皆聞逸無差遣,欲止留一衛,請以一衛歸朝廷助備邊。”宣帝復曰:“護衛以衛王國,王國以藩屏朝廷。今叔以國中無事而為朝廷慮邊,足見至親體國之篤。特遣都督僉事王彧、副都御史賈諒賚書以復,聽簡留一衛所歸朝廷者,令挈家屬赴甘州,補前、后二衛守備之數,仍敕彧、諒加意撫綏,所過給口糧、車輛,毋令失所。”[5]卷93·宣德七年七月壬申這一記載明確表明肅王將隨從自己來蘭的甘州右護衛轉歸朝廷的事實。(4)明初的莊浪衛設置于洪武十年(一說為洪武五年),是一個軍政合一的衛所,屬陜西行都司管轄。洪武十二年(1379年),陜西行都司從河州遷至莊浪衛。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陜西行都司徙治甘州衛后莊浪衛降為莊浪千戶所。建文四年由肅府護衛改制而來的莊浪衛是復置,但仍由肅王統領。直到宣德七年(1432年),甘州右護衛才歸朝廷直接安置。以上這四個理由足可證明甘州右護衛曾隨肅王來蘭,并一度改置為莊浪衛。
明代蘭州從一個因人口不足而降為縣級的邊防要塞,逐步變成一個“內有宗室,外多商販,人煙湊集,畜產蕃盛,比之他處不同”的西北邊防重鎮。其中的緣由如何?成化十三年(1477年)蘭縣升格為蘭州,這是明代蘭州發展的一個重要里程碑。為此,時任延綏巡撫余子俊在“復置為(蘭)州,以金縣屬”[6]卷2·沿革的奏折中給出的理由是蘭縣“政繁官卑”,在與肅王打交道時“事多掣肘”[7]卷170·成化十三年九月庚辰;卷177·成化十四年四月癸卯,且蘭縣為陜肅喉襟,戰略地位十分緊要。但肅王早在建文帝時就已遷蘭,且蘭縣作為陜肅喉襟也是由來已久,為何要在100多年后的成化年間才提出將蘭縣升格為蘭州?可見明代蘭州的崛起遠不止上述兩點,還應有更多的因素發揮作用。現在看來,主要得力于以下幾個因素:
明代蘭州的崛起首先與人口的迅猛增長有關,這其中戍邊軍戶駐守蘭州,為蘭州帶來了大量勞動力是人口猛增的關鍵。明初的蘭縣僅有編戶七里,后省黃筍一里,為三里三坊[8]。按照明代一里110戶計算,明初蘭縣的民戶人口不足5000人。明初金縣有編戶十二里[9]卷上·屬里,到正德十三年(1518年)時縮減為五里,但“名為五里,不足三里之數”[9]卷上·疆界。《全陜政要》載,嘉靖時金縣僅有民戶289,人口1151②。如此小的人口規模,這在明代也是不多見的。
與民戶相比,明代蘭州地區的軍戶人口數倍于民戶。隨著蘭州衛、莊浪衛的設置以及肅王中、右護衛等移駐蘭州,蘭州地區的軍戶人口迅猛增長。據萬歷《臨洮府志》卷9《兵志考》載:萬歷年間蘭州地區駐扎的軍隊有:參將、游擊等統領的守備營正兵2525名;蘭州衛統領的備御官兵1364名;中護衛統領的備御官兵533名,共計4422名。另據《全陜政要》載,嘉靖時莊浪衛有軍戶2580,人口14895;官軍原額8728,實在3061;漢、土官軍5802員名[10]。如此,明代蘭州地區至少有1.5萬余名官兵屯守。若考慮到軍余的存在,則軍戶人口至少在7萬以上,而同期蘭州的民戶僅為1107戶,人口6342;金縣民戶336,人口1372。軍戶遠遠多于民戶。而這僅僅是明中后期的軍戶人口,明初的軍戶人口應當遠多于此數。
軍民人口的增長無疑為農業的開發提供了充足的勞動力,軍屯成為明代蘭州地區農業開發的主要形式。若按明初朝廷規定的七分屯田、三分守御計算,蘭州1.5萬名官軍至少有一萬名將士參與屯田。按照《屯政考》九邊之地“悉令屯田,人受田五十畝”計算③,明初蘭州地區軍屯共開墾屯地為五千頃至一萬頃。嘉靖年間莊浪衛有屯田960余頃,至萬歷間增至1500余頃;蘭州衛屯田增加了560余頃④。萬歷《臨洮府志》卷5《屯田》載:蘭州衛原額屯地3386頃,稅糧20053石,屯草30074束;中護衛原額屯地1458頃,稅糧8751石。奉例盡允給本衛官軍下半年俸月糧[11]。而此時蘭州民地僅有421頃[12],而莊浪衛民田則不足萬畝。
農業的發展帶動了明代蘭州地區農耕技術與生產工具的改良,其中最為突出的就是水車(亦稱翻水車、翻車等)技術的引進與砂田技術的創新⑤。蘭州濱臨黃河,背靠皋蘭山,地理條件并不優越。所謂蘭州“土脈高亢,雨澤愆期,每歲至夏半,民甚苦焉。北濱大河,自昔無興灌溉之利”[13]。蘭州因黃河水位較低,“東西兩川田畝,水不能上”,致使兩岸百姓引黃河水灌溉幾無可能。在水車未使用前,蘭州東西兩川良田、菜地和果園的灌溉大多靠阿干河、五泉水、紅泥溝水、筍羅溝水、黃峪溝水、金溝水、馬泉溝水等。嘉靖年間,水車的出現將蘭州的水利灌溉推向一個新臺階,而將水車技術引入蘭州的則是蘭州人段續。段續在湖廣做官時對湖廣地區竹制的筒車產生濃厚的興趣,于是派人繪成圖。嘉靖二十年,段續退休回到故里后就致力于水車的仿造與推廣,從此蘭州百姓可以大規模利用黃河水進行灌溉。據道光《皋蘭縣續志》載:明代時蘭州水車園有水車三輪,灌地600余畝。東教場北并河港有水車十輪,灌地1 200余畝。段家灣有水車三輪,灌地450余畝[14],故清人黃云《勞薪錄》贊云:“照得黃河兩岸水車,是為百姓養命之源。”[15]明末以后,大水車在黃河流域的皋蘭、白銀、涇川、平涼、銀川及陜西得到了廣泛使用,促進了這些地區農業生產的發展,成為黃河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此可見,在自然經濟條件下,人口增長仍然是農業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而蘭縣之所以能夠在一百多年后的成化年間升格為蘭州,其關鍵因素之一就是明初以來蘭州地區人口的迅猛增長以及由此帶來的大規模的農業開發。
蘭州鎮遠浮橋架設前,蘭州只是黃河上游眾多渡口之一,并沒有特別突出之處。鎮遠浮橋架設后,蘭州取代其他渡口一躍成為內地通往河西、西域的主要咽喉通道,至今仍發揮著無可替代的作用。蘭州早在唐朝時曾建有廣武梁。北宋在金城關、喀羅川口(今蘭州市西固區河口鄉莊浪河匯入黃河處)建有兩座浮橋,但均為臨時之用,用后不久即拆除。只有明初架設在蘭縣黃河段的鎮遠浮橋使用了500多年,稱得上是蘭州歷史上第一座固定的橋梁,也是明代黃河上游唯一的一座浮橋。與過去靠木船、筏子渡河相比,黃河鎮遠浮橋不僅方便了蘭州黃河南北兩岸交通與經濟交流,更重要的是它控扼沖要,對改善明代西北交通和鞏固西北邊防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明代蘭縣之所以能夠升為蘭州,黃河鎮遠浮橋極為關鍵。中國古代從長安通往西域的道路大體分為北線、中線、南線與交叉線。其中北線由平涼越六盤山,在靖遠迭烈遜渡黃河向西至民勤;中線由陜西隴縣越關山(亦稱隴山),在蘭州渡黃河,經莊浪衛進入河西走廊;南線由寶雞至天水、臨洮,在臨洮與河州交界的康家涯渡黃河,經河州積石關、循化、西寧、大通、門源,過扁都口進入甘州。三線在甘州合為一線后進入肅州。長安—平涼—會寧—蘭州一線被稱為交叉線,整體形成于唐代,是陜西通往河州、西寧的主要驛道,史稱“奉元北路”“蘭州(皋蘭)官路”。四條線路中北線最為捷徑,明代以前西安諸府運送糧餉赴河西走廊,多經六盤山蝎蟄嶺,但此路山澗陡絕,人力艱難。而開城縣(今寧夏固原以南)經迭烈遜渡黃河,直抵民勤,可節約路途約250千米,是歷史上中原王朝用兵西北的主要軍事通道之一,也是漢族與北方、西北游牧民族開展貿易和朝貢的主要通道之一。但由于北線在明朝大部分時間里被北元占據或受其侵擾,難以堪用,而南線雖是通往河州、西寧的官道,但并不適合通往河西走廊。所以交叉線成為明代內地通往河西走廊的主要通道,也是絲綢之路的最佳選擇,而鎮遠浮橋的修通則大大提升了這一主要通道的交通能力。蘭州也因為守護黃河鎮遠浮橋而戰略地位進一步凸顯,這是明代蘭州有別于歷代的特殊點,也成為明代蘭州發展不可或缺的關鍵因素。故成化三年巡撫甘肅右僉都御史徐廷章奏:“萬一有警,蘭縣河橋被阻,糧運不通,極為可憂。”[16]卷43·成化三年六月丙申巡撫甘肅右副都御史唐瑜稱:“虜之出沒路徑既多,我軍惟蘭州一路,不據而守,使虜知先據河橋,則我之援餉俱絕,為今之計,宜宿重兵于蘭州,加輕兵于古浪、鎮番、鎮夷、高臺等處。”[16]卷279·成化二十二年辛卯明代藩王的住所幾乎都選在府治,惟有肅藩內遷之選中了人口不足、經濟衰敗的蘭縣,而不是較為發達的臨洮府、鞏昌府等地,這其中黃河鎮遠浮橋是關鍵因素。
明代與北元長期對峙,這其中蘭州衛、莊浪衛是西北邊防線上極其關鍵的兩個節點。明代西北邊防從寧夏向西延至嘉峪關分別由甘肅鎮與固原鎮擔任防御。而甘肅鎮最東端的衛所正是莊浪衛,與之交接的是固原鎮的蘭州衛。從祁連山東段的烏鞘嶺到寧夏,中間有大、小松山(今天祝、永登、古浪、景泰等地)。這里是一個十字路口,西可走河西,東可抵達蘭州,南則能去青海,北則連通寧夏河套一帶。明初,河套蒙古南下,阿兔赤部占據了松山,揚言飲馬黃河,奪取鎮遠浮橋。而明代對于這一帶的防御主要由莊浪衛、蘭州衛、靖虜衛(今靖遠縣)承擔,因此莊浪衛與蘭州衛一旦失守,河西、隴右則危在旦夕。故蘭州、莊浪的防御關乎西北邊陲之安危,乃至國家安全。正因如此,作為邊防重鎮的蘭州地區,雖然僅僅是兩個毗鄰的縣(州)級行政區域,卻有蘭州衛、莊浪衛、甘州中護衛、甘州群牧千戶所等大批衛所軍隊重兵把守,這較之周邊的臨洮、鞏昌等衛所的分布而言,蘭州地區軍事力量之聚集在明代是非常罕見的,其在明代倍受朝廷重視的程度也是陜西行省境內很少與之比肩的。尚書夏原吉等奏:“蘭縣附近黃河,路當沖要。”[5]卷32·宣德二年十月辛未陜西鎮守副都督御史耿九疇上疏云:“蘭縣系陜西要害邊防。”[17]卷267·景泰七年六月癸卯巡撫陜西左副都御史馬文升稱“蘭縣系甘涼之喉襟”[16]卷108·成化八年九月乙卯;“蘭縣要害之地,兵備固不可少”[16]卷131·成化十年秋七月丙辰。弘治十八年巡撫都御史楊一清諫言:“蘭州地當要害,時有虜警”,認為“領兵者須稍重其權”[18]卷7·弘治十八年十一月庚寅。
在明代蘭州地區的防御中,莊浪衛地處甘肅饋道,亦稱為甘肅莊涼大邊道。凡甘、肅、涼、湟之趨河東者,舍莊浪更無他途,故曰統會、五郡咽喉。莊浪衛曾一度成為陜西行都司的治所,可見其地位之重要。明代蘭州衛不僅承擔著直接防御北元的重任,還是莊浪衛的堅強后盾。從蘭州過鎮遠浮橋至莊浪衛,只需經過紅城子等五個驛站,約150千米,而莊浪衛與甘州、涼州最近處也要250千米,“遇有警,急猝難應援”[2]卷3·宣德十年三月辛卯。從天順年間開始,韃靼時常犯莊浪,而應援最多的往往是從蘭縣(州)征調附近各衛官兵,“分屯要害,以遏賊沖”[2]卷284·天順元年十一月乙亥。成化二十三年,京營指揮使顏玉奏備邊六事,第一條便是“蘭州距陜西一千四百余里,其鎮守將臣每冬于蘭州防守,倏來忽往,人無固志,宜令其恒駐蘭州,西應莊浪,東保河橋,北以為固、靖聲援”[7]卷289·成化二十三年夏四月辛卯。蘭州衛與莊浪衛的戰略地位決定了它們必然受到明朝政府的高度關注,而臨鞏兵備道常設蘭州正與此有著直接的關系。明代的臨鞏兵備道是陜西按察使司下設的重要機構,主要軍事職權包括分理軍務,操練衛所軍隊和地方民快,緝捕盜賊,鎮壓民亂,管理衛所兵馬、錢糧和屯田等;其監察司法職權包括監督官兵,問理刑名,禁革奸弊等;除此之外,還兼有整飭文教、興修水利、修筑城墻、管理鹽政、馬政、驛傳等職能,可謂集軍事、監察、民政大權于一體,是明朝一項重要的地方管理機構[19]卷128·鎮戍三。嘉靖十八年(1539年),蘭州、莊浪衛一帶備受北元侵擾,朝廷為此在蘭州設置臨鞏兵備道⑥。除此之外,嘉靖以來,隨著莊浪衛的防御愈加吃緊,防御壓力倍增,明廷相繼在莊浪衛設置了分守道與兵備道,以便協助陜西行都指揮使與按察使更好地督辦與監察地方軍政。嘉靖七年,朝廷將原任涼州分守道移至莊浪衛,負責監督管糧通判等官,稽考出納、禁革奸弊及一應軍馬、屯田、夫站事務。翌年,松潘參將移鎮莊浪。萬歷四年(1576年),明廷以湖廣僉事李克敬為甘肅行太仆寺少卿兼兵備僉事,改駐莊浪。這是莊浪兵備道之始[19]卷128·鎮戍三。萬歷十一年,改設陜西按察副使一員,駐扎莊浪,整飭兵備,兼理莊浪、西寧二道馬政。明廷在莊浪衛與蘭州相鄰如此之近的地方相繼設置兩個兵備道和一個分守道,而不是在府治,僅此一點就已突顯出嘉靖以來蘭州在防御北元軍事體系中的重要地位。
1.黃河上游的旱碼頭
蘭州雖瀕臨黃河,但依托黃河的水利運輸并不發達,反倒是通過黃河浮橋的陸路運輸才是主要運輸途徑。明代蘭州黃河鎮遠浮橋的架設,使得河西走廊與內地的貨物交流大多匯集到蘭州倉儲、中轉,蘭州遂成為西北地區主要的貨物集散地,名副其實的旱碼頭。洪武初年,明廷為了確保河西走廊的物資供應,在蘭州設廣濟等諸多糧倉,主要目的就是將內地以及周邊的糧食聚集到蘭州,然后轉運至河西。為此,明廷先后實施了“開中法”“納糧贖罪法”、夏秋二稅轉輸蘭州等措施。“開中法”亦稱“納米中鹽”,是明廷為解決河西走廊以及北部邊關缺糧問題而制定的以納糧邊關換取食鹽銷售權的一項措施。在這項措施中,朝廷鼓勵內地商人將糧食運送到蘭州倉庫,然后根據運送糧食的多少,從當地官員手中換取相應的鹽引。鹽引是朝廷給予鹽商的運銷許可憑證。商人只有憑鹽引才能購買食鹽并運輸到指定的地區銷售獲利。按照朝廷規定,商人將一至五石的糧食運至蘭州,可向政府換取一小引(約二百斤)鹽引。此例隨形勢變化、米價高低、鹽產地不同等而經常變動。洪武四年(1371年),中書省奏準漳縣、西河二處鹽井因積鹽已多,募商人于延安、慶陽、平涼、寧夏、臨洮、鞏昌納米七斗、蘭縣納米四斗、靈州(今寧夏靈武)納米六斗,于靈州給鹽一引。于鞏昌、臨洮、蘭縣納米一石五斗、漳縣納米一石八斗、西河納米二石,于漳縣、西河給鹽一引[1]卷65·洪武四年五月甲子。永樂五年(1407年),朝廷命甘肅鹽場商人于蘭州黃河以南“納米中鹽”。
永樂十年,陜西秦州(今甘肅天水市)民張源進言:鞏昌、臨洮等府夏、秋兩季的稅糧,原規定每年令百姓自行運至甘州,運途二千余里。百姓困苦不堪,途中牛、驢甚至民夫疲憊而死者不在少數。真正運到的糧食并不多,而損耗的民力、物力十分巨大。所以請求朝廷將夏、秋兩季稅糧儲于當地,等到農閑時,令附近州、縣百姓將稅糧運輸到蘭縣糧倉。再從蘭縣至甘州,每五十里設一糧食轉運站,或由役刑徒,或令官軍將稅糧轉輸至甘州,如此可以節省許多民力。朝廷采納了這一建議[3]卷128·永樂十年五月丙申。在蘭州廣置糧倉,接納附近州、縣的稅糧。宣德七年,令甘州諸衛官軍俸糧皆于蘭縣、涼州衛二倉收[5]卷87·宣德七年二月庚戌。正統元年(1436年),明朝定邊務四事:第一條規定令各府將稅糧運至蘭縣,然后發軍夫起自蘭縣,運至涼州,自涼州運至各衛,則百姓免凋斃而軍食足矣。第二條規定往年招商于莊浪、涼州各衛中納鹽糧,緣于路遠價高,商旅不至,請減其斗數。于蘭縣中納,每鹽一引,米、麥、豆四斗,于淮浙運司不拘資次支給,則商旅必集,邊儲可實矣[2]卷21·正統元年八月戊辰。這些規定既解決了糧食運輸中常常遭遇北元軍隊劫掠的問題,也完善、充實和規范了中納鹽糧的運作。正統六年,因陜西、甘肅、寧夏、延綏等地支用浩大,令增赴蘭縣、環縣、延安等處繳納之稅糧[2]卷84·正統六年冬十月癸未。萬歷十八年(1590年),為解決河西走廊糧餉本色不足之困境,朝廷“責令大戶赍銀至蘭州買糧上倉”[20]卷228·萬歷十八年十月戊子。
除上述措施外,納糧贖罪也是蘭州廣濟倉的糧源之一。納糧贖罪即死罪及徒流以下罪囚自備糧米,運付到朝廷指定地點,輸糧贖罪。正統元年,朝廷規定納糧至蘭縣倉,死罪需30石,三流并徒三年罪需25石,徒二年半罪需22石,徒二年罪需20石,徒一年半罪需17石,徒一年罪需15石,杖罪需11石,笞罪需15石。同年十二月,命河南罪囚于陜西蘭縣納米贖罪,死罪20石,三流并徒三年18石,余四等遞減2石[2]卷22·正統元年九月戊戌;卷25·正統元年十二月乙酉。
為了確保糧食儲存、調出的安全,正德十五年(1520年),明廷詔令戶部歲差一主事或員外郎一人于蘭州,專管甘肅糧餉[18]卷191·正德十五年九月甲申。第二年,又在蘭州添設督糧部官,移置倉場,以便出納[21]卷6·正德十六年九月丁巳。嘉靖四年(1525年),設欽差戶部郎中駐蘭州,督理甘、固邊儲。萬歷《臨洮府志》載:“戶部分司,正德庚辰置于(蘭)州治西北,互設互廢,嘉靖四年復議設立,自是為常。”[22]卷2·總敘實際上早在宣德十年(1436年),明廷就曾增置行在戶部郎中員外郎、主事五員,往甘州、寧夏、涼州、莊浪、蘭縣監督倉糧[2]卷9·宣德十年九月辛未。成化十一年(1475年),明廷又增設陜西州縣收糧官,其中靖寧、秦州增設判官三員,河州增設判官二員,蘭縣增設縣丞二員,金縣增設縣丞一員[7]卷143·成化十一年七月辛酉。由此可見,蘭縣的糧食運輸早已引起朝廷的重視。
2.絲路貿易的節點
蘭州地區早在宋元時期就設有榷場,明初黃河浮橋建成后,蘭州逐漸成為青藏、河西、西寧、河套、河曲等地多民族的貿易交匯點,各路貨物均集散于此。而蘭州課稅局的設置正與明代河西茶馬貿易有直接關系。明代海道雖然昌盛,但中亞各國商人仍視陸路為通往中國之捷徑,所以通過河西走廊的陸路貿易十分繁忙。永樂六年,明廷對回回、韃靼來進馬者規定:“若三、五百匹,止令鬻于甘州、涼州,如及千匹則聽于黃河迤西蘭州、寧夏等處交易,勿令過河。”[3]卷77·永樂六年春三月壬戌蘭州因此成為西域朝貢貿易的重要交易市場,而明代通往河西、西寧、河州等地的茶葉也大多通過蘭州源源不斷地運往這些地區。明朝初年,駙馬都尉歐陽倫往河州販運私茶正是在蘭縣被攔截,這在當時是一起震驚朝廷的事件。至萬歷年間,除原有的西寧、河州、洮州、甘州等茶馬司外,明朝又相繼設立了岷州、莊浪茶馬司。蘭州此時期也設有茶馬司,即“茶馬司,蘭州在南甕城內”[22]卷2·沿革考·茶馬司,這在以往未見提及。蘭州、莊浪衛相繼設有茶馬司,可見明朝中期以后,蘭州地區已成為茶馬貿易的重鎮。《天下郡國利病書》卷36《陜西備錄·臨洮府志》課稅條載:
蘭州稅課局代收甘州官茶。先是,因甘州孤懸河外,原非行茶地方,亦無招中事規。嘉靖癸亥,巡茶鮑御史看得該鎮番族頗多,比照洮、河、西寧事例,題準于甘州建設茶馬司,因商人苦于運拽,調停折中,收佇蘭州。自隆慶庚午歲起,將洮、河、西寧三茶司商人,擇其節年完茶數多者,各給甘州茶一引,運至蘭州稅課局代收。其應易馬者,迎運甘州,應給商者,令本商運至西寧等處貨賣。則商有一半腳力之省,稱兩便矣。邇來官司及拽運漸起弊端,商頗稱累。萬歷甲辰,巡茶御史,史學遷按洮,檄該局收納,不得留難。仍緝腳力,沿途竊茶者重治之,商頌在道。[23]
這說明,河西走廊所需茶葉仍然要通過蘭州、莊浪衛中轉,因此朝廷不得不考慮在蘭州設置稅課局,以便代收甘州官茶,這使得蘭州作為黃河上游商埠碼頭的重要地位得以進一步顯現。
有明一代,通過陸路與中國貿易的有意大利、西班牙、波斯、土耳其、撒馬爾罕等國商人,至于西域一帶的商人更是絡繹不絕。在這條商路的帶動下,蘭州逐漸成長為西北茶葉、藥材、皮毛、糧食等物資的集散中心。永樂十八年,來自撒馬爾罕的使節經蘭州浮橋時,畫師蓋耶速丁驚嘆浮橋鐵鏈“粗如人之上腿……柱粗如人身”[6]卷4·人物·名宦。《明史》卷330《西域傳》描述撒馬爾罕等與明朝交往時云“驛站相適,道路無雍,遠國之人,咸得其濟”,可見黃河浮橋架起的西北通道,不但是一條軍事通道,也是中原通往中亞、西亞的國際商道。
明代蘭州的絨褐紡織不僅是明代甘肅最著名的傳統手工制造業,也是蘭州聞名遐邇的輸出商品。蘭州生產的絨褐素有“拈毛成絨,織褐為衣”之說。《皋蘭載筆》云:“蘭州所產惟絨褐最佳。擇羊毛之細軟者紡線,斜紋織為絨;毛之粗者亦以織之為褐也。”[24]清人蘇履吉詩云“慣捻羊毛不紡綿,褐衫堪護雨琳田”[25],足見織褐在尋常百姓家中已極為普遍。宋應星《天工開物》載:“外毛不甚蓑長,內毛細軟,取織絨褐,秦人名曰山羊,以別于綿羊”,其傳入臨洮后,飼養范圍逐步擴大,以蘭州飼養最多,所以“褐之細者皆出蘭州,一曰‘蘭絨’,番語謂之‘孤古容’,以從其初號也”[26]。
蘭州毛褐織造作為一項產業,其盛行大體在弘治年間。此時期,因宮廷傳造,毛褐成為皇室及貴族享用的產品。《明史》記載,陜西織造羊絨的數量高達“七萬四千有奇”[27],遍銷全國。刑部左侍郎呂坤于萬歷二十五年(1597年)四月在蘭州看到絨褐生產盛況時寫道:“洮蘭之間,小民織造貨販以糊口,自傳造以來,百姓苦于催逼,棄業農而捻線者數百萬人,提花染色,日夜無休。”[20]卷309·萬歷二十五年四月辛酉有數百乃至數萬人“棄業農而捻線”,可見明代蘭州地區絨褐的生產與銷售規模空前巨大。它為蘭州商業功能的異軍突起發揮了極大的推動作用。
所有上述表明,明代蘭州正逐漸成為一個具有多功能的輻射周邊的區域商業中心,并不斷向城市化邁進。它與周邊地區形成了一條條緊密的供應鏈,蘭州是這條供應鏈的龍頭。
建文元年(1399年),朝廷以天子守邊取代藩王守邊,將肅藩移蘭。永樂以后,歷代肅王皆坐鎮蘭州,直至明朝滅亡,共襲封九世十一王。護衛王府的甘州右護衛、甘州中護衛、甘州群牧監護所按制隨肅王遷蘭,名稱未變。甘州中護衛駐扎蘭縣東北,甘州右護衛改為莊浪衛。
肅王遷蘭為蘭州的城市化進程帶來了絕佳的歷史發展機遇。肅王強大的經濟實力為蘭州經濟提升注入了新的活力。明代肅王的歲祿最多為1000石,但這僅僅是肅王經濟收入的一小部分。肅王通過擴充田莊、經營畜牧、工商市利、奏討受賞等形式,廣積錢財,從而富甲一方。《題中貴張養吾創建貢馬營碑記》《肅府官灘四至碑》《安定苑牧馬牧場四至碑》《令旨肅府蟾母山碑》等碑文證明在今天蘭州、榆中、定西都有肅府的牧場[28]。肅府僅蘭州地區就有莊田2000余頃,房店鋪面3311間,水磨34輪,船磨3只,煤窯6眼,琉璃瓦窯8座[20]卷20·萬歷元年十二月丙辰。肅王在甘州也占有莊田350余頃。肅王在榆中馬銜山、官灘、蘭州焦家灣、定西杏園等地圈占了大量優良草場,用于繁育馬、牛、羊牲畜。萬歷時,肅懿王不但擁有甸子川等處的田莊,在蘭州東川等地還擁有園囿、水磨坊、店房、絨機坊、磁窯等實業[29]。萬歷四十三年,肅王紳堯一次性奏還朝廷五所屯田1000余頃,以資助新邊兵食[20]卷529·萬歷四十三年二月丙午。肅府王公貴族經營商業,開辦店坊;王府的佃仆耕種土地,經營園藝。在開發農業的同時,也將先進的農業與手工業技術、煤炭開采技術帶到蘭州,流傳于民間。這對于蘭州經濟的持續發展和帶動城市生活消費無疑是巨大的推動。正德十四年,蘭州知州籌資維修溥惠渠,肅王得知后,“給木以助之”。木質水槽修成后,“利益廣遠,公家賦稅及一方蔬果所需,仰給此水以為生者,不啻萬口”。歷代肅王還曾經多次向中央政府奏乞莊田、宅舍、墓塋、藥材、書籍等實物,皇帝一般都依制賜予。另外,每逢新君即位、諸王來朝、親王成婚、藩王喪葬等時機,皇帝都要賞賜肅王大量金銀幣鈔、絲織品、藥材、田地等物品,以滿足肅府奢華的物質生活需求。
歷代肅王為蘭州城市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肅府(今甘肅省政府大院)規模宏大,是當時蘭州地區最為輝煌的宮殿建筑群。府邸與園林融為一體,環境優美。王府北墻即舊城北垣,上有佛云樓(望河樓),為舊時蘭州八景之一。肅王重建了白塔寺,還在蘭州捐資修建了金天觀、玄妙觀、普照寺、華林寺、白衣寺、五泉山的崇慶寺以及蘭州學宮等主要建筑。故明代蘭州城內但凡像樣一點的建筑都是肅王所建。在蘭州二百多年間,肅王極大地改變了蘭州的城市面貌。蘭州城也為此多次擴建。可以毫不夸張地講,明代蘭州的城市建設是自秦設榆中縣以來發展最為迅速的時期,城市市容煥然一新。
肅王移藩蘭州后,兵權被剝奪,肅王不得參與和干涉朝廷政治和地方行政,更不能隨意走出蘭州,所以歷代肅王把精神寄托轉到文化藝術修養和奢侈的物質享受上。優厚的生活待遇為他們的文化藝術活動提供了物質保障。良好的教育背景使得他們在吟詩填詞、琴棋書畫、校訂典籍等多方面展露才華。歷代肅王不乏飽學多才者,創作了許多詩文作品,如朱楧的《金城志》、肅靖王的《梨苑花光》《河樓遠眺》《古剎晨鐘》《金天觀》等,肅昭王的《侯馬婷》《觀船磨》等。肅王朱紳堯非常重視文化傳播,主持了《淳化閣帖》的摹刻工作。《淳化閣帖》成于北宋太宗淳化年間,為皇宮大內所藏歷代書法珍寶,彌足珍貴。明初太祖朱元璋曾賜給莊王朱楧一部《淳化閣帖》副本。朱紳堯時,他不惜重金,與兒子末代肅王朱識鋐一道將秘藏《淳化閣帖》副本摹刻成石版,公諸天下,傳諸后世,為保存和傳播文化遺產做出了重大貢獻。
肅王有才,帶來和帶動了更多的絕學之士,推動明代蘭州文化的興盛與繁榮。隨肅王遷蘭的江南士人,有不少儒學之師,如周麟“肅府教授通五經,尤精于性理,啟迪后學”[6]卷13·人物·名宦。這些文人收徒授業,大興文教,成就了一大批才俊,間接和直接培養了28位進士,131位舉人,205位貢生。明代蘭州人口雖遠不如周邊各縣,但培育出的進士、舉人之多卻是周邊各縣望塵莫及。士人群體的形成極大地推動了蘭州地域文化的迅速提升。《臨洮府志》云:蘭州“有南式風,士勤讀嗜學”,這正是肅王移藩后為蘭州帶來的新氣象。不僅如此,“皋蘭風化之所開,肅藩封祚以來,較備于前考時,核事未可移也”[6]卷12·雜錄。《蘭州歷史文化》一書認為,在明代蘭州才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士人群體,并對蘭州地區經濟、社會的發展發揮了積極作用。蘭州特有的風俗民情受肅王各種禮儀規制的影響,特別是在理學家段堅等儒士的身體力行和大力倡導下,加之東南移民習俗的蘭州化,使蘭州人的思想觀念、社會風習、人生和節慶禮俗等各方面都產生了明顯的變化[30]。而蘭州也因此成為遠近聞名的文化重鎮,為明代蘭州的城市化發展添加了濃墨重彩。
總之,明代是蘭州政治地位提升、軍事地位顯要、城市化商業功能異軍突起、城市建設頗具規模、文化繁榮昌盛的重要階段。明代蘭州的崛起絕非是蘭縣簡單的升格為蘭州,它不只是一個名稱上的更改,更重要的是蘭縣已從一個邊陲要塞提升蛻變為一座具備了政治、軍事、商業、文化等多種功能的新興城市。這種提升與蛻變為清代蘭州的大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注釋:
①《明太祖實錄》卷238·洪武二十八年四月甲申。另《顧炎武全集》第9冊《肇域志四》載,“洪武二十八年分封肅王府于此,設左、中二護衛。三十二年,移肅府于蘭州,護衛隨之”。這里的左護衛疑為右護衛。
②[嘉靖]龔輝,編纂:全陜政要:卷8:戶口[Z].甘肅省圖書館藏。趙廷瑞,修,馬理,呂柟,纂:《陜西通志》卷33《戶口》載金縣有1 299戶,口16 277,這與上引差距較大,本書以《全陜政要》為準。
③《明經世文編》卷46《蒼霞正續集》之葉向高《屯政考》。另明初蘭州地區屯軍受田通常為每軍五十畝,但人少地多的地方也有“每軍一名,查給衛所屯地一頃,以為屯田”的記載(《蘭州志》卷1《食貨志》)。
④以上屯田數額分別見嘉靖《陜西通志》及《萬歷會計錄》;另《蘭州志》卷1《食貨志》“屯田”及《甘肅通志稿》卷30《民族》又有另一組統計數字,可備一說,即嘉靖時,蘭州有民戶885,口6 164;有軍衛戶1 330,口4 963,可屯田2 000頃左右。
⑤砂田技術創始于蘭州地區,但究竟創始于明代,還是清代,尚未有定論,這里暫不論。
⑥《明實錄》《明會典》未載臨鞏兵備道的設置時間。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卷4《陜西備錄·鞏昌府志》載:“正德十六年,設臨鞏兵備道,以臬副駐蘭州”,但同書《陜西備錄·臨洮府志》又載:“正德八年,設臨鞏兵備道,勅命按察司官駐蘭州,整飭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