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佳慧

太陽照在京杭大運河上。多少年過去了,運河依然像高郵作家汪曾祺寫的那樣,“一片大水,浩浩淼淼,讓人覺得有些荒涼,有些寂寞,有些神秘”。
50歲的揚州江都漁民謝老大想起了自己的那艘船。一個月前,他開船沿京杭運河北上,親手將跟了自己26年的“吃飯家伙”,送進了揚州市寶應縣七里閘附近。
在那里,漁船將被拆解。從此,漁船成了謝老大的人生回憶。自2021年1月1日起,長江重點水域正式實行10年禁捕。為此,靠長江捕魚為生的近30萬漁民舍棄了一艘船乃至原來的棲身之地,赤腳上岸,生活從頭開始。
上岸只是第一步
淮安市盱眙縣觀音寺社區,距江都兩小時車程。30歲的鄭偉松和謝老大一樣,都是長江退捕漁民。“你要是早點來就好了,現在‘拆遷都結束了。”鄭偉松說,觀音寺的漁民們,習慣將退捕稱作“拆遷”。
去年10月集中退捕,鄭偉松總是睡不著,“生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岸上住房尚未安置妥當,鄭偉松和妻子把涼席鋪在鐵皮制成的船艙頂上,再鋪一床被子,蓋一床被子。霜降已過,洪澤湖的寒風吹過湖面再掠上艙頂,夫妻兩人凍得蜷成一團。
鄭偉松夫妻睡的艙頂,是哥嫂房間的天花板。他的父親鄭夫莊和八哥哥生活在緊鄰的另一條漁船上。
上岸前,74歲的鄭夫莊堅持住在自家漁船里,“不高興上岸蹲”。這條住家船長10米、寬3米,臥室、廚房、客廳、衛生間一應俱全。走廊撐開的網兜里,曬著兩斤魚干。
等夕陽落到堤壩下面,鄭夫莊就開始吃晚飯。一碗白粥配一只四兩重的螃蟹,再聽一段黃梅戲——老子的心,比兒子大。
漁民退捕補償款主要分為三部分:捕撈權收回、專用生產設備報廢和軟性補助。根據作業場所的不同,捕撈證又分為長江的和非長江的;專用生產設備為核定的退捕魚船、漁網和捕撈輔助工具等;軟性補助則包含臨時生活補助和地方配套政策如住房保障等。
早在2020年9月30日,江蘇省宿遷市泗洪縣就有退捕漁民簽訂了一份《泗洪縣洪澤湖水域禁捕退捕補償協議》,最終獲補償金34.9萬元。其中,回收捕撈權18.2萬元,報廢專用生產設備12.7萬元,臨時生活補助2.9萬,再加一個“提前簽訂協議并交證”,獎勵1.1萬元。
200公里以外的揚州江都區,謝老大的漁船與泗洪漁民的同樣大小、同樣功率,但最終獲得退捕金額72萬元,是泗洪漁民的兩倍多。
謝老大認為,關鍵是捕撈證。“泗洪縣漁民的捕撈證上,注明作業范圍是‘河蕩,我們的捕撈證,注明作業范圍是‘長江江都段。雖然都在長江上捕魚,但我們捕撈證上,‘長江兩個字很值錢的”。
江蘇省推進長江流域禁捕退捕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相關負責人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解釋:“捕撈證回收的金額,與是不是‘長江證沒有關系。退捕補償款的多少與地區有關。同一個市縣,標準是一致的。”
“我們這里的補償標準還可以,馬馬虎虎吧。”謝老大言下透著些自豪,“北方漁民的補償沒有我們好。但是跟南方比,像南通啊張家港啊浙江啊,我們這地方又差得遠了。”
補償標準差異的背后,實則是各地財力的差距。
2020年9月,江蘇省農業農村廳印發《江蘇省長江流域禁捕退捕補償安置指導意見》指出,在綜合考慮各地經濟發展水平的基礎上,對涉及兩個及以上設區市或縣(市、區)的跨界水域退捕,盡可能統一補償和安置政策,縮小相對差距,實現同一個水域內基本平衡、相對公平。
2020年10月20日下午3點,鄭夫莊和很多其他不識字的漁民一起,在盱眙縣漁政監督大隊的辦公室里,伸出指甲磨蝕明顯的大拇指,在退捕協議上按下了紅手印。鄭夫莊獲得12萬元賠償,鄭偉松獲得27萬元賠償。
2020年11月底,鄭家父子的補償款全部到賬。這場橫跨6300多公里、波及10個省市的長江禁捕退捕行動,終于接近尾聲。2020年12月28日,江蘇省農業農村廳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提到了賠償款的具體支付比例:“2020年度安排的長江禁捕退捕專項財政資金中,中央撥付資金占比22.1%,省級撥付占比32.8%,市縣自籌占比45.1%。”
鄭夫莊舍不得退捕。“老話講,種田不離田頭,種園不離園頭,近山打鳥,近水吃魚。漁民就是漁民,祖代都捕魚。現在叫我們不捕魚了,不習慣。我們老了,就想在河里抓魚,兩天不抓魚,心就不好過了。”
但對鄭家父子來說,上岸只是第一步。
未果的轉向
鄭偉松原本會像父親鄭夫莊一樣,一輩子在長江里捕魚。
1990年出生的鄭偉松是家里的第10個孩子,也是最小的一個。
漁民的兒子也曾有人生轉向的機會。那天,10歲的鄭松偉被帶到學校。“老師說,你家這么多小孩,在船上不安全。上來一個,來上學。”剛上一年級的鄭偉松什么也不懂,“有個老師就罵我,說漁民的小孩兒吃魚都很聰明的,就你這個笨。我不服氣。”
二年級時,鄭偉松突然開竅了,“原來上學是這么回事兒”。從那以后,鄭偉松的成績突飛猛進,“整個學校都知道我的名字,后來還當了升旗手,同學都很羨慕我。”
2009年,因為不是本地生,鄭偉松要交90塊錢把戶口遷至太倉,才可以繼續就讀當地高中。“我媽說沒錢,就沒遷。”考試排名年級前幾的鄭偉松,只讀到初中畢業。
“那時候太難了。”鄭偉松回憶說,“你知道長江那幾年被開發得有多嚴重嗎?沿江到處都是化工廠、發電廠、鋼鐵廠、造紙廠……魚變得很少很少,抓不到魚賣錢,就沒錢給我上學。”
鄭偉松人生轉向未果,長江漁業資源一路滑坡。
“每年的三四月份,河豚都會洄游上來產籽。后來,沿江的鋼鐵廠排放污水,黑色的水到處都是,很快就看到江面上飄起了河豚。”鄭夫莊穿著厚重的黑色棉衣,努力把頭往上仰,兩腮鼓滿,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啵啵”的聲音,模仿河豚死前掙扎的模樣。
“有漁民撈了兩船死河豚,三毛錢一斤都沒人要。魚不像人,大馬路上知道往哪里走。魚不知道哪里有污水,游到污水里就死了。”鄭夫莊總結道。
退學后,鄭偉松跟著九哥哥捕魚,但一家人的生計并未因此改善。每次出去捕魚,鄭偉松就會留意哪些工廠在偷排污水、哪些企業在傾倒垃圾、哪些非法漁民在電魚、炸魚,“舉報給監管部門,或者讓媒體曝光”。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沿江地帶始終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長江生態保護被后置,以鰣魚、河豚等為代表的漁業資源,逐漸走向衰竭。2016年,中央提出長江經濟帶“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后,這一情況方有所緩解、改善。
“2016年開始,明顯感覺魚變多了。四年時間里,我和九哥哥一條船,大概捕了40萬斤魚,毛利率200萬,相當于一年賺50萬。如果算上螃蟹,就更多。運氣好的話,一網就一千多斤,能賣五六萬元。但我們主要還是捕雜魚,比如花鰱、橋丁、鱸魚……大概有20多個品種。”
和其他漁民不同,臺風天時,鄭偉松和哥哥偏要頂風出港捕魚。“他開船,我放網收網。風一刮,魚就出來了。臺風天時魚也貴,一網下去,說不定就有幾千塊錢。”鄭偉松喜歡捕魚,“只要網在水里,就一定有收獲。在長江捕魚有種冒險和探索未知的感覺,有爆發性。”
只要捕夠一天要賣的魚,鄭偉松和九哥哥就收網回家。“我哥跟我說,魚在長江里,又不會跑,明天再去抓吧,要細水長流。我們家就是這樣,真正的漁民理念。”
鄭偉松想不到有一天長江會禁捕。
2020年7月15日,在國務院政策例行吹風會上,農業農村部副部長于康震解釋:“近年來,長江已經基本喪失捕撈生產價值,‘資源越捕越少、生態越捕越糟、漁民越捕越窮已經成為社會共識。如今,長江魚類捕撈產量占全國淡水的捕撈產量不足1/630。”
在業內專家們看來,長江漁業資源衰退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過度捕撈外,長江水域環境污染、閘壩的修建、航道運輸、違規采砂、外來物種違規引進等,都在不同程度上破壞了長江魚類原有的生態系統。
北京大學和世界自然基金會對比研究發現,建閘切斷了洄游性魚類的洄游通道,使其失去了索餌場、繁殖場和育肥場,造成洄游性魚類的比重急劇下降,鰣魚等珍稀魚類基本消失。
萬安水電站截流的第二年,長江禁捕鰣魚三年。江西新干到吉安江段,是鰣魚的主要產卵場,1987~1989年這幾年間,每年的6月1日至7月31日,長江都要禁捕鰣魚。
但這仍未換來鰣魚的重新出現。鄭夫莊回憶,禁漁三年后,“卻一條鰣魚都捕不到了。”他分析,“壩多了,鰣魚游不上來”。
鰣魚消失了,沒有什么能停止改變。2020年12月7日,鄭偉松把微信名從“小鄭水產”,改成了“執著的趕路人”。手握27萬元補償款,上岸后究竟靠什么維生,成了他亟需解決的人生難題。
岸上的陌生人
漁民上岸了,有個家、有份工作,比什么都重要。
因為祖祖輩輩從事捕魚,不少漁民既沒有耕地,也沒有宅基地。2010年,曾有媒體報道:“我國內陸水域‘連家漁船漁民有7.1萬戶,約25.9萬人。他們在大江大河、湖泊水庫上生產生活,其中大部分集中在長江流域。”
此次退捕,漁民們首先要解決“上岸無地”的問題。選擇無非以下三種:購買商品房、低價購買安置房、自建房。商品房價格高,又無宅基地可供自建——對絕大多數漁民來說,低價購買安置房成了上岸后的最佳選擇。
“村里現有可供買賣的住房幾乎沒有了。兩三年前,八九萬元還可以買到100多平米的樓房。現在,因為退捕利好,房子都漲到15萬元一套了。我們之前和鎮上談好了,以1300元每平米的價格,由政府招投標,代建90平米、120平米和150平米的安置房,預計明年上半年可以住進去。但是現在又有變數,鎮上說安置房要由縣里來統一規劃。”鄭偉松說。
還有就是就業問題。
“只會捕魚,別的東西搞不起來,有點挫敗感。我們知識少,我才念到小學2年級。”謝老大今年滿50歲了,“出去打工只能賣苦力,幾十塊錢一天,還沒有休息。”
大家各謀生路。經朋友介紹,謝老大的鄰居在離家十公里的五金廠工作。“做電動車的剎車盤,一天工作八個小時,賺80塊錢左右,多勞多得。我們沒有打過工,現在再不打工就沒飯吃了。你看我手都洗了兩遍,指甲縫里還是黑的。”
今年3月,謝老大花8000元,報名參加游艇駕駛證的培訓考試,為將來開旅游艇做準備。回憶考證經歷,謝老大哭笑不得,“那幾天苦死了,半夜起來看書。我字也不識幾個,記憶力也不行,一起考試的大學生只看一遍書就會了。考試時,人家20分鐘就考完了,還考了99分。我考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才考了78分。幸好60分就及格了!”
謝老大同時報名參加了機動車駕駛證的考試。“學的手動擋,科目一才考了80多分,沒過。”他說當地政府也會安排工作。“比如看守大門,1800元一個月。再過個十年去做,還差不多。”
對鄭偉松來說,岸上的村民和陌生人沒什么區別。“有時候到村里小店買菜還會被宰,賣給岸上的村民就一塊五一斤,賣給我們要兩塊錢一斤。我們在江南待的時間長,這里的人認為我們掙的錢多。”
想念在長江捕魚的感覺
無數個像謝老大這樣的漁民,經歷了人生里難忘的一趟航行:把漁船送走,轉身開始全然不同的生活。
2020年10月19日下午,淮安市盱眙縣觀音寺社區,漁船停靠在洪澤湖邊。多位漁政相關人員表示,江蘇省多地地方政府正在牽頭成立國有“漁業合作社”或“國有捕撈隊”。
鄭偉松和父親鄭夫莊打算十年后重新辦理捕撈證,再返長江捕魚。盱眙縣農業農村局漁政監督大隊相關負責人勸說:“既然禁捕了,就很可能不再開捕了。開捕的話,私人也肯定辦不到捕撈證。因為要成立國有企業進行捕撈了,也就是國家進行捕撈。”
“但并不是說讓漁民退捕后,一下子就成立了一個國有捕撈隊出來,不是這樣的。要到省里去報備,省里批多少條船就是多少條船,大家統一進行捕撈。”上述盱眙縣漁政人員說。
鄭偉松覺得,論在長江里捕魚,“肯定是我們漁民最專業,我們捕了這么多年魚,我們知道哪里有魚,什么網捕什么魚,哪里捕魚網會壞。”上述盱眙縣漁政人員對鄭偉松解釋,國家進行捕撈將更為規范,“不存在偷捕,不存在違法電魚、炸魚,更不會用違規網具。休漁期禁捕時,也不會違規捕魚”,并承諾“國有化之后,肯定要雇傭一些漁民。”該漁政人員透露,與盱眙接壤的淮安市洪澤區已有動作:“省里已經給洪澤區批了100條船。”
隨后,淮安市洪澤區農業農村局相關負責人對記者解釋:“暫時還沒有接到相關政策,100多條船是我們自己留的。等成立(國有)捕撈大隊的政策下來后用于捕撈,很多地方都留了。”洪澤區漁政漁船檢驗部門則回復稱:“是要成立捕撈大隊,但名字暫時還沒有確定。政府牽頭,國有投資公司注資。”
在揚州江都,“國有捕撈大隊”換了個名字,叫“漁業合作社”。
“也許兩三年之后,還可以繼續捕魚,就是成立漁業合作社,統一起來一起捕。”謝老大的漁民鄰居說,“如果成立的話,我肯定會去捕魚,打工我打不來。這兩三年,就先找臨時工做一做。”
“黃昏了。湖上的藍天漸漸變成淺黃、橘黃,又漸漸變成紫色,很深很深的紫色。這種紫色使人深深感動。我永遠忘不了這樣的紫色的長天。”這是汪曾祺懷念的運河的黃昏。
謝老大想念自己的船。而“執著的趕路人”鄭偉松說,他很想念在長江捕魚的感覺。那感覺,以后再也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