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楊楊,郝 征,馬曉峰
(天津中醫藥大學,天津 301617)
歷節是指以遍歷關節疼痛為主證,甚則腫大變形,不可屈伸,身體羸瘦為特征的一類疾病。相當于現代醫學的風濕性關節炎、類風濕性關節炎、痛風、強直性脊柱炎等,因其致病危害廣,嚴重時可喪失勞動能力,故為歷代醫家探討之難題。《金匱要略》在繼承《黃帝內經》的基礎上闡釋了歷節病的因機證治,為臨床奠定了堅實基礎。孫思邈于其所著《備急千金要方》(以下簡稱《千金方》)中對《金匱要略》之歷節病多有發揮,補充了《金匱要略》所未備,進一步豐富了理論探討和臨床實踐。今擇其要,淺述如下。
歷節最早出現于《神農本草經》,并載有具體治療藥物。如:薇銜主風濕痹,歷節痛;天雄主大風寒濕痹,歷節痛,拘攣緩急等[1]。《黃帝內經》雖無歷節之名,但據其病機、癥狀可歸屬為“痹證”范疇。《素問·痹論篇》謂:“風寒濕三氣雜至合而為痹也”[2];“榮者水谷之精氣也……衛者水谷之悍氣也……逆其氣則病,從其氣則愈,不與風寒濕氣合,故不為痹”[2]。歸納《黃帝內經》總結痹證的基本病機為:營衛虛于內,邪氣客于外,兩相雜糅,阻滯經脈而為痹,所謂歷節應是痹證遷延不愈而成身體魁羸之重癥。至于治療,《黃帝內經》多施以針刺,如《素問·繆刺論篇》曰:“凡痹往來行無常處者,在分肉間痛而刺之”[2]。至《金匱要略》始把歷節作為專有病名,并詳細論述了歷節病的病因病機及具體治療方藥。后賢亦有因癥狀相似而冠以他名者,如白虎病、白虎歷節風[3]、尪痹[4]等。
孫思邈于《千金方》卷八諸風篇對歷節病進行了專篇論治,梳理相關內容不難發現,其不僅繼承了《金匱要略》理法方藥等內容,同時結合臨床實踐提出了很多獨到見解。深化了對歷節病病因、病機的認識,拓展了思路,創制了諸多有效方劑,療效顯著,為后世醫家所尊崇。
2.1 病因病機《金匱要略》對于歷節病的病因可概括為外感、內傷兩個層面,外感著重風寒濕邪,內傷著重氣血不足、肝腎虛損。現據其要,歸納如下。(1)陰血不足,復感外邪。血本精微,奉養生身,莫貴于此。陰血不足,內不能養臟腑,外不能濡筋脈。故程門雪先生謂:“讀者能于‘血’字注意,則歷節之治,思過半矣。”[5](2)氣虛濕盛,復感外邪。氣虛不足,內不能運谷化濕,外不能實腠御邪,終致毛腠無所養。腠理不密,風濕內外相搏,流于肌腠關節,痹而不通。(3)肝腎虧損,復感外邪。肝腎虧損,筋緩骨痿,不任六淫克伐,六淫搏于外,筋骨枯于內,賊邪著而不去,久而成痹。潘峰等[6]通過總結國醫大師朱良春益腎壯督、蠲痹通絡法,并結合奇經學說,認為肝腎虛損是歷節病變之根本。(4)里熱內盛,復感外邪。里熱內盛,汗出入水,不知攝生,寒水之氣趁腠理開泄而痹阻關節。
孫思邈歸納病因時亦強調外感風寒濕邪,如“治風拘攣不可屈伸”“臥冷濕地當風所得”“夫歷節風著人久不治者……此是風之毒害者也”[7]。書中不僅繼承了《黃帝內經》《金匱要略》“風寒濕致痹說”,同時闡明了疾病的發展、轉歸、愈后。又提出如熱毒說、脾虛說等內容。
2.1.1 熱毒致歷節《千金方》謂:“夫痹……其陽氣多而陰氣少者,則痹且熱也。”[7]其或直接感受熱邪,或由風寒濕郁而化熱所致。火熱之毒,流竄關節,最易阻遏氣血、耗傷陰津、焦骨傷筋,致皮湊枯而失養,氣血遏而不周。熱阻氣機,滯而不通;熱傷血脈,澀而不流。氣血郁遏,不通則痛。火熱內耗,津血不足,不榮亦痛。其或不通或不榮,皆使氣血失和,而現關節局部紅腫熱痛、手不可觸,甚則屈伸不利。熱毒致痹說,發前人所未備,為臨床治療拓展了思路,孫思邈所論可謂獨樹一幟。
2.1.2 脾虛致歷節《千金方》謂:“至陰遇病為肌痹,肌痹不已,復感于邪,內舍于脾,體癢淫淫,如鼠走其人身上,津液脫,腠理開,汗大泄。”[7]脾胃納運有序則四肢得其濡養而柔勁靈活,脾胃者,土也,土旺則氣血生化有源,營衛周流不休,意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之意。若脾失健運則氣血竭而腠理開,復感于邪,經絡痹阻,不通則痛,臨證多見關節酸軟疲乏之癥。若脾為濕滯,流注關節,氣血滯而不暢,易致關節腫大,伴重墜之感。
2.1.3 肝腎虛損致歷節《千金方》謂:“夫腰背痛者,皆由腎氣虛弱,臥冷濕地當風所得也……為偏枯冷痹緩弱疼重,或腰痛攣腳重痹。”[7]久病精血虧耗,筋骨失養,皮腠失煦,復為外邪所痹,故而肢節疼痛纏綿。
2.2 治法發揮 法隨證立,治法的確立、調整應以病機為依據。病機是疾病發生、發展、變化的機理,包括病性、病位、病勢、病傳及預后等[8]。《金匱要略》針對病因病機特點,如:風濕漸次化熱傷陰者,治以祛風除濕、溫經散寒、滋陰清熱;寒濕留于關節,治以溫經祛寒、除濕解痛。
《千金方》結合歷節病病癥特點,適時調整,分外治法、內治法,使治療更趨完善。如針對風寒濕所致歷節,多承習仲景溫經散寒,活血止痛法;針對熱毒所致歷節,創制清熱解毒,通絡止痛法;針對正虛所致歷節,治法著重甘溫補益。針對病程遷延者,側重艾灸、酒劑、散劑等,使治療方式更加多樣。
2.3 方藥對比《金匱要略》針對風寒濕所致歷節,創烏頭湯和桂枝芍藥知母湯,選藥時著重辛溫、苦溫,適時輔以甘溫。辛以行散,溫以祛寒,苦以燥濕,甘以補益緩急。辛溫輔以苦溫,外散風寒,內化濕濁,表里同治;辛溫輔以甘溫,外散風寒,內運中焦,祛邪不傷正。針對寒濕歷節,以麻黃開腠理之痹,烏頭散經絡之寒,芍藥通血脈之滯,黃芪、甘草補中焦而實腠理,且防麻黃、烏頭宣散耗氣之弊。針對風濕歷節,以麻黃、桂枝透達營衛,白術、防風、生姜祛表里之濕,芍藥除血痹,附子溫振陽氣;若風濕日久漸次化熱,又以甘草、知母清熱育陰。
方雖精簡,理法完備,烏頭與黃芪相伍,雖發汗而不至太過;麻黃與芍藥相和,可氣血兩兼;白術與防風相須,并行表里,分消濕邪;附子與知母相佐,則寒熱兼顧。
孫思邈在繼承仲景方藥的基礎上,結合歷節病急則治標,緩則治本的原則,針對風寒濕之致病特點,仍沿用桂枝芍藥知母湯和烏頭湯等方劑,并創制防風湯、羌活湯、防己湯等方;針對熱毒致病特點,創制犀角散;針對脾腎不足之證,分別施以大棗湯和獨活寄生湯等,并輔助艾灸、酒劑、散劑,以上諸多辨治方藥展現了孫氏師古而不泥古。
2.3.1 歷節急性期
2.3.1.1 寒濕致歷節《金匱要略》制烏頭湯:病歷節不可屈伸,疼痛[9]。藥用麻黃、芍藥、黃芪、炙甘草、川烏。《千金方》創防己湯:治歷節風,四肢疼痛,如槌鍛不可忍者[7]。藥用防己、茯苓、白術、桂心、生姜、烏頭、人參、甘草。兩方相較,頗有靈活化裁之意。本證因寒而痛、因濕而腫,防己湯將烏頭加至7枚,增其散寒止痛之力;以生姜易麻黃緩其宣透之性;以桂枝易芍藥去其陰柔之性,增其溫通之能,以人參易黃芪增其補氣健運之功;以防己、茯苓、白術分消經絡臟腑之濕。本證寒、濕、虛均較烏頭湯為重,要在仿仲景之法,而靈活調制其方,可用于關節沉重疼痛、腫大變形之急性發作階段。
2.3.1.2 熱毒致歷節《千金方》創犀角散,藥用犀角、羚羊角、前胡、梔子、黃芩、射干、大黃、升麻、淡豆豉等。《藥性賦》謂:“犀角解乎心熱,羚羊清乎肺肝”[10]。此二味可長驅直入涼血散熱,以清內熱之源;大黃、梔子既入氣分,又走血分,氣血兩清;火熱之邪易煉液成痰,而現關節腫痛,治以射干、黃芩清熱祛痰;升麻、淡豆豉、前胡清熱宣透,意為“火郁發之”。諸藥合用,共奏清熱蠲痹之效。現代臨床治療熱痹多據此方加減化裁,如:趙梁[11]運用犀角散加減化裁并聯合三棱針穴位點刺放血治療濕熱瘀阻痛風,效果滿意。
2.3.2 歷節緩解期
2.3.2.1 脾虛致歷節《千金方》創大棗湯:治兩節疼痛[7]。藥用大棗、黃芪、附子、生姜、麻黃、甘草等。《神農本草經》謂:“大棗:主心腹邪氣,安中養脾,助十二經,平胃氣,通九竅,補少氣少津液,身中不足等。”[1]以大棗安中,培土治本;輔以黃芪、甘草益氣,升清陽而實四肢;佐以附子、麻黃、生姜宣痹通陽。本方意在緩補,先復中焦之健運,后議御邪于邊陲。故適用于歷節病緩解期,以中焦虛餒為主。汪悅呈習此法以參苓白術散為基本方,通過健脾實營衛、后天養先天、健脾助運化等思路論治歷節,著重提高機體抗邪能力,俾血氣充,腠理實,則正氣存內,邪不可干[12]。
2.3.2.2 肝腎虛損致歷節《千金方》創獨活寄生湯:腰背痛者,皆由腎氣虛弱……或腰痛攣,腳重痹,宜急服此方[7]。藥用獨活、桑寄生、杜仲、牛膝……干地黃等。本方以獨活、秦艽祛風通絡止痛;桑寄生、杜仲、牛膝、細辛等溫腎散寒。久病腎損,要在填精,腎精足方可化氣調陰陽。地黃一味,質重而降,味厚而補,暖腎益精,即“精不足者,補之以味”[2]。佐以人參、當歸等味薄之品,益氣養血,陰陽并調。本方藥性平和,肝腎兼顧,填精益髓,可以作為歷節病緩解期下焦虛損常用方。后賢多效法其用,已故名醫焦樹德提出補腎祛寒法治療尪痹、大僂等歷節重癥,并創制補腎祛寒治尪湯等方劑,可顯著緩解病情[13]。肖強等[14]證實運用加味獨活寄生湯聯合塞來昔布治療膝骨性關節炎效果確切。
2.4 輔助療法
2.4.1 艾灸《千金方》謂:“夫歷節風著人久不治者……但于痛處灸三七壯佳。”[7]艾灸不僅可以溫經散寒、活血通脈,更在于直達病所,借艾灸之溫通藥性,蠲痹散邪。即《靈樞·刺節真邪》所謂:“火氣已通,血脈乃行。”[2]譚炎金等[15]通過灸藥并用的方式,艾灸雙側足三里溫振中焦、艾灸腎俞補腎固本,同時聯合通痹湯治療類風濕性關節炎,對于緩解癥狀及改善血清炎性因子、類風濕因子、C反應蛋白、血沉等效果明顯。曹芊等[16]通過將艾灸與中藥熏蒸相結合,以阿是穴為艾灸重點,治療活動期類風濕性關節炎,可以有效緩解疼痛癥狀、減輕炎性反應、抑制疾病活動程度,療效優于單純西醫治療。
2.4.2 酒劑 《千金方》杜仲酒:主腰腳疼痛不遂,風虛方[7]。因酒為糧食所釀制,其發酵過程與胃主腐熟相似,經發酵后性味醇厚,適量加入方藥之中,有活血通絡、易于發散和助長藥效的特性,且具有祛邪不傷正的特點。若與祛風散寒之藥相伍則助其溫散之性;若與苦寒清熱之品相和則緩其涼遏之弊,功兼佐使。臨證采用酒劑,即溫通血脈、協助藥力,又針對歷節病不易速除的特點,緩緩微飲,以期愈病于飲饌之間。郭林峰等[17]通過對膠原誘導性關節炎大鼠進行對照試驗,使用利節通痹酒劑與雷公藤多苷對照,連續給藥3周,結果顯示利節通痹酒能顯著降低膠原誘導性關節炎大鼠的AI評分,并改善足腫脹度。
2.4.3 散劑《千金方》創內補石斛秦艽散:主風虛腳弱,手足拘攣,疼痹不能行……皆由五勞七傷,腎氣不足,受風濕故也[7]。藥如:石斛、秦艽、附子、杜仲、烏頭等。散者散也,取其走竄透達之性,可直抵病所,透散邪氣。孫思邈謂:“余毒未除,不可便止,宜服此散,推陳致新,極為良妙。”[7]同時因散劑攜帶方便,故患者依從性高。劉芳等[18]通過對散劑最佳粉碎粒度優選,通過對照試驗證實,使用蘄蛇煮散劑,可提高4種主要氨基酸煎出量,具有誘導人類風濕性關節炎成纖維樣滑膜細胞凋亡的作用。
《千金方》謂:“在皮間亦易愈,在筋骨則難痊也,久痹入深,令榮衛澀,經絡時疏,則不知痛。”[7]歷節病病程長且病情重,究其根本為病及血分。其病久邪入血脈,常見頑痰敗血阻于肌肉經脈之間,雖血肉有情之品、破血逐瘀之藥亦難攻伐,故病程長而難瘳;再者病之即久,肝腎精血虧損者十之八九,一則無力奮起抗邪,二則無法濡養筋脈,其經絡之虛,恰為容邪之所。孫思邈注重調理脾腎兩臟切合病機,所創之方療效顯著。同時結合病癥特點,靈活調整劑型,如散劑久服、適時輔以灸法、充分運用酒劑等治療方式,不僅符合病情需要,又簡便易施,患者依從性高。通過梳理、總結孫思邈診療經驗,有助于更好的繼承先賢智慧,提升臨證辨治水平,以期更好的運用于臨床。